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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歷年間,代宗以劉晏為鹽鐵使,整頓財政,使國家財政收入大為增長。富者有彌望之田,貧者無立錐之地的土地兼并現象雖無法扭轉,但終究是讓百姓從多年兵戈擾攘的陰霾中走了出來,手頭有了些許閑錢,一州集資攢出了這么一座寶塔。
李云昭提燈照了照眼前荒廢的佛塔,塔分七重,呼應七情,形體高大,外觀呈樓閣式,青磚砌筑,灰漿采用黃土泥,內部各層設置木扶梯。代宗至今不過一百余年,這寶塔荒廢也不過是最近幾十年的事,因此雖有幾處塌方,卻不算嚴重,依然可以行走其中。
李云昭揮手在李存禮身前攔了一攔,阻止了他抬步踏入的步伐,“木頭易腐朽,你且小心了。”
夜涼如水,星河璀璨,她昳麗的眉眼經暖色燈光暈染,柔和而清雅。癡癡地望著心上人,往日巧舌如簧的通文館禮字門門主竟也笨口拙舌起來,訥訥稱是。
風聲颯颯,悠悠吹動她灼灼璨璨、如披霞光的羅裙,吹得她手中的燈籠搖搖晃晃、明明暗暗,如同某種不好的征兆。她抿了抿唇,心道婉兒姐姐應該不會在這種時候坑我罷?
正自思索中,空出的手被一只溫暖干燥的手掌握住。李存禮低低笑了笑,“殿下也有猶豫不前的時候么?不要擔心,存禮拼死也會護衛住殿下。”
一向是她保護別人,鮮少要別人來保護她。她不以為意,只淡淡回以一笑,輕飄飄踏上了第一層木臺階。
木臺階確有腐朽斷裂之處,但以他二人的輕身功夫,這點小障礙自然絆不住他們。
正待他們走上第四層時,垮塌了一部分的青墻莫名刮來一陣冰涼的風,屋檐下有些銹蝕的風鈴叮當悶響,身后傳來一道長長的,哀怨的嘆息。
微弱的月色從頭頂投下,昏暗的燭影輕輕搖曳,這樣黯淡的亮光也未能讓這美貌佳人的容貌失色半分。
“……降臣尸祖?”
降臣對上李云昭疑惑的視線,微笑解釋道:“本……我放心不下你,還是跟過來瞧瞧。”
李云昭極快地向下一瞥,叁人的影子投映在地清清楚楚。她沉默片刻,將燈籠遞了過去,“既如此,這燈便物歸原主罷。”
降臣連忙拒絕:“不必!”
李云昭掌力一吐,手中燈籠輕飄飄地飛去,猶如為一陣大風送過去一般。兩人相距一丈有余,這燈籠材質又極輕巧,無所使力,這一下實比投擲數百斤大石更難。
“何必客氣!”李云昭冷冷道。
她一照面便覺得有鬼,向下看的其實是此“人”的腳步而非投影。任一個人輕功如何厲害,至多足不沾地,飄飄如仙,怎會似這“人”在地上拖行而過。
眾生必死,死必歸土,此謂之鬼。可這具女尸能幻化活人容貌,顯然擁有神智,似乎不能將其視為尋常鬼物了。
“降臣”始料未及,霎時間衣衫點燃,燭光轉綠,如碧磷鬼火飛舞身周。熊熊烈火之中,她面上的障目之法再也維持不住,露出了原來的面容。李云昭一瞥之下,只覺她容色嬌艷,一雙眸子含情帶怨,我見猶憐。
下一刻那雙含情目驀然睜大,沒有光彩的瞳仁詭異地占據了整個眼眶,頗為瘆人。烈火灼燒下她似乎察覺不到痛楚,咯咯嬌笑,猛然抬手向李云昭抓去。這一下來勢迅猛,那蔥尖般的纖纖玉指上點綴的不再是年輕姑娘喜愛的蔻丹,而是一層色澤幽綠的尸氣。
李存禮早在李云昭擲出燈籠時,便全神貫注地留意那女尸的行動,明知李云昭身手在自己之上,還是忍不住出劍為她擋下這一抓。那女尸的肌膚硬如鐵石,這一下抓在劍刃上,發出鏘鏘的金鐵之聲。
李云昭躍開數步,見李存禮沒有落敗的跡象,便凝神看他的劍法。
之前他們二人并未真正交手過。
只見他劍招凝重,轉重進退,俱是狠辣異常,很有些超乎年齡的沉穩。內力修為與存勖大致在伯仲之間,同樣以至圣乾坤功為根基。
女尸動作迅猛,卻無章法,生前估計不曾習武。李存禮斜身閃在左側,眼見女尸右肩處露出破綻,長劍倒翻上去,這一劍若是直削,非斬斷她半邊身子不可。李存禮手腕略翻,劍刃微斜,多加了幾分勁力,重重砍在她的右臂上,可劍刃落下時卻沒有砍中東西的感覺。
那女尸行動如常,臉上表情愈發癲狂。
李存禮極是困惑,刺出一劍將其逼退后躍至李云昭身邊,蹙眉道:“這女尸不尋常。方才那一劍分明應該砍中,但我卻感覺不到實感。”
不錯,李云昭同樣注意到了。除了女尸上來那一抓撞上劍身發出了聲響,其余時候只聽到交手時帶起的呼嘯風聲。
“確實古怪……”她正打算同李存禮分析一下眼前局勢,側身看見李存禮身體一晃,向前傾倒。那女尸猛然朝她二人撲了過來,李云昭想要拔劍御敵,手臂卻似不是自己的,空自使力,卻一動也不能動,眼見那女尸尖利的指甲就要觸碰到她的眉心。
李云昭后悔這次出來沒帶上那條小白蛇了,本以為憑自己的本事用不著它防身……
那女尸突然縮手,腐爛見骨的頭頸向后一仰,如避蛇蝎地彈出數丈遠。她僵硬地甩了甩手,瞧著硬是多撐了片刻才昏迷的李云昭,嘶啞的語調不似人聲,“我竟然動不得你……哈哈哈我動不得你?!”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睜開眼來時,李云昭首先見到的是一張極為精致的美人面。美人天生麗質,輕描蛾眉,淺淺作妝是極好,如此盛裝打扮也不失天然風姿。
確實是個美人,就是長得忒眼熟了些。
……是穿著宮裝長裙的李存禮。這身衣裙上儉下豐,上臂收緊,袖口肥大,裙為多折裥裙,裙長曳地,下擺寬松,走動間擬態若仙,肖似《女史箴圖》中的古典美人。
美則美矣,但依然對雙目沖擊力極大,仿佛有人在她眼前切胡蔥。李云昭痛苦地想再度閉眼,然而身體不受控制地站起,一手攬過李存禮的腰身,一手掐著他的下巴,礙于身高問題,仰頭問道:“你這是在威脅朕?恃寵而驕?”
“陛下不就是喜愛臣妾這點么?”真是難為李存禮了,用男人的嗓音硬生生凹出了幾分千嬌百媚,忍得他眼角輕微抽搐。只是他和李云昭情況一樣,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只能眼睜睜等著這出戲收場。
他大鳥依人地鉆進李云昭懷里,在她臉上淺淺一吻,“我十四歲那年便入宮服侍陛下,陛下待我恩愛非常,當真是如膠似漆,快活似神仙。后來我生了病,太皇太后怕我將病氣過給陛下,命我回家養病,后來還命我剃了頭發做了姑子。嗯,她老人家向來不喜我這個親侄女。”
“我原也只能認命。孰料世事無常……太皇太后駕崩。陛下服喪完叁年,依舊對我念念不忘,將我迎往洛陽。如此深恩厚愛,臣妾一刻也不敢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