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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艾德里安話到嘴邊,最后卻說:“如果弄丟了,你要重新給我做一個,這次我要狼尾巴。”
第八十二章 終宴
這也許會是整個聯邦史上在線收看人數最高的一場直播。
法勒坐在圓桌邊他慣常坐的位置上,掃了一眼懸浮在圓桌上方的幾個浮空攝像頭,腦子里不合時宜地冒出這個想法。上一次艾德里安千金買血,可以說幾乎人人都看過了那段視頻,不過到底事發突然,絕大部分人都是事后看的錄播,不是直播。再上一次引爆全民輿論的熱點的直播活動……樂伯星區召開的發布會?還是去年聯邦最高學府的百年校慶?不管是哪一個,法勒確信,在線觀看數量一定遠遠比不上現在。
聯邦的版圖過于遼闊,現在是首都星的下午,但有人現在是深夜,也有人是清早,然而為了二十四小時前最高議院發布的彈劾案最終投票直播預告,哪怕是正值凌晨三點的星球也燈火通明。
有人期待,有人氣憤,有人興奮,有人害怕,但無一例外的,所有人都極其關注這一場即將決定人類社會未來走向的投票。
法勒是到的最早的,攝像頭還沒有開,提早登陸直播界面的觀眾應該只能看到黑屏和直播暫未開始的提示語。他提早了這么久進入圓桌會議室,并沒有任何特殊目的,不過是想來靜靜地坐一會兒罷了。這個會議室他太熟悉了,以至于今天這里首次多出來第十三把椅子,他看著還有些不習慣。在所有列席議員里,除了培森,他是在位最久的一個。年僅三十歲的法勒就躋身列席議員之一,一時間風光無兩,他是史上最年輕的列席議員,這個記錄一直到二十幾年后才被鐘晏打破。
他并非是胸無大志、甘心平庸之輩,不然也不可能年紀輕輕就爬到人類權力的頂點,但他到底舍不下那段愛情,咬牙犧牲了前途來換,可惜年輕太輕,根本無法和已經是亞特一族家主的老亞特抗衡,最后兩頭都是空。
如果當年接受了“蝶”分配給他的那位名流小姐,命運大約會截然不同。法勒的身后有卡曼家族的支撐,又娶了一個同樣出身上流社會的妻子,兩個家族的助力可以讓他這個新晉的列席議員如虎添翼,最重要的是,他不會遭到“蝶”的厭棄。不出幾年,也許他就能抗衡當時的兩位巨頭,斯達本·亞特和巴德·培森,這兩人畢竟老了,而他還如此年輕,再熬幾年的資歷,他足以在聯邦一手遮天。
只要他當年接受“蝶”的婚姻匹配。法勒比誰都清楚,但是當年遵從了本心,他從未后悔過,捫心自問如果再來一次,他還會這樣選。
他本以為自己要坐上很久才會再有人來,但實際上,不一會兒,入口就傳來了不止一個人的腳步聲。
以斯達本·亞特為首的保守黨幾人進來了。
法勒不太意外。和培森相比,斯達本還在席位上的時候,可謂是兢兢業業,恪盡職守了,如今作為被請出來主持會議的人,提前來到會議室這種事也很常見。法勒剛進最高議院的時候,有一次聽見年輕的議員們私下里閑聊,說懷疑斯達本是個機器人,因為他曾經創下了連續十幾年不遲到不早退不請假的壯舉。
斯達本接到生育建議的時候已經快四十歲了,他的女兒接到生育建議也不算早,所以他和艾德里安的年齡差距比一般的祖孫要稍微大一些,如今他的外孫剛剛二十七歲,他走路卻已經微微有些佝僂,雖說面目依然嚴厲有神,但到底顯出一絲老態來。
與斯達本的老態正相反的是走在他身后的年輕人,他的面容秀麗無雙,眉眼如畫一般賞心悅目,法勒常常覺得在平均年齡超過了六十歲的圓桌會議上,這張過分年輕漂亮的面孔看上總是格格不入——當然了,自從鐘晏替下斯達本成為列席議員加入圓桌會議,他們的平均年齡就生生被鐘晏一個人拉下了好幾歲。
這一老一少身后還跟著三個列席議員,那三人仿佛沒有看見法勒,沒有一人和他打招呼,自顧自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斯達本毫不客氣地在正對門的首位坐下了——說來也諷刺,這個最高會議最初設置成“圓桌”,就是代表著十二人平等,可后來慢慢竟也有了位置的上下之分,比如說鐘晏平時坐的位置就在培森坐的首位的正對面,屬于最末。
但是今天鐘晏徑直跟著斯達本走到首位,在斯達本的右手邊坐了下來。斯達本掃視了一圈他黨內另外三個人的坐位順序,皺眉道:“小李,你不要坐在那,過來。”
他口中的“小李”是一個已經六十七歲的議員,那李姓議員聽了剛站起來,只聽鐘晏說:“慢著。”
幾人都看向鐘晏,就連法勒也看過去,難不成會議還沒開始,保守黨先要內杠了?
“平時的會議只有十二人能看到也就罷了,”鐘晏卻不是發難,而是用謙和的口吻對斯達本道,“這次是向全世界直播,要是坐得太……,被大家評頭論足倒是不好,不管圓桌會議內部有什么分歧,這次是大家攜手共度難關的時候。我看不如就按照大家加入圓桌會議的時間順序坐好了——正好亞特議員是這里面最早當上列席議員的,我是最后一個,我們倆就算首尾,中間都按順序坐,這樣怎么也不會落人口舌。”
斯達本眉頭緊鎖,看上去要出口訓斥的樣子,鐘晏截住他的話頭繼續道:“亞特議員,這樣一來,我坐在您的右手邊,培森議員是僅次于您之后成為列席議員的,他該坐在您的左手邊,然后是誰來著……阿諾尼議員嗎?”
斯達本一怔,立刻明白了鐘晏的意思——這一次的投票,采用的是公開、實名、非同時的投票機制,也就是每個人依次報出自己的票面,他們一般按照順時針的順序發言,放到這一次的會議,也就是從斯達本的左手邊開始。
“你記錯了,培森議員之后應該是卡曼議員。”斯達本對鐘晏說話,眼睛卻似笑非笑地看向法勒,“不怪你,你來得太晚了,不知道那些往事——當年卡曼議員年紀輕輕就進了圓桌會議,那可是風光無限啊,比你現在還神氣呢。卡曼,來吧,我左手邊第二個位置是你的。”
如此甚好,培森在他之后第一個表決,法勒第二個,他最看不順眼的兩個人早早投完票了,他也能早點安心——雖說現在他看鐘晏也相當不順眼,但就事論事,至少這件事上他們暫時還是同盟,把鐘晏放在他的右手邊,也就是最后一個發言,也能再添一層保障。
法勒也不是當年被斯達本冷嘲熱諷地一激就青筋直冒的年輕人了,幾十年不如意的政治生涯磨去了他的棱角,此時他臉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只是沉默地走到斯達本左手第二個位置坐下。
另外三個保守黨議員也各自算了算自己的排位坐下了。
這幾人折騰了一頓座位順序的問題,不多時,剩下的列席議員就陸續進來了,里面既然已經有一半的人按照順序坐好了,且鐘晏那番話確實有道理,大家也就都按照成為列席議員的時間順序坐下了,就連最晚到的培森也不過冷哼了一聲,沒有多說什么。
今天確實不是一個適合起爭執的日子。昨天的圓桌會議所有列席議員已經達成一致,他們分配了包括法勒、另兩個中立黨、一個保守黨和一個激進黨在內的五個人投出贊同票,剩下的七人加上主持會議的斯達本投反對票,最終這個彈劾案將會以五比八的票數被駁回。
原本被分配到投贊同票的一個中立黨并不甘心,這個投票不過是一場作秀,人工智能并不會下臺,現在投出贊同票對自己的政途沒有助益,包括法勒在內的他們三個列席議員被議院內部稱為“中立黨”,并不是說他們三人自成一黨,而是他們三人哪邊都不靠,說白了,那兩個拉幫結派的列席議員雖然也被安排投出贊同票,注定成為最后的敗方,但事后兩邊黨內肯定都會給予資源補償,可是他們三個就只能吃虧了。
因此這位中立的列席議員昨天就提出了異議,想要鐘晏與他換票,他稱鐘晏既提出彈劾議案贏取明星,又投反對票拉攏人工智能,好處全讓他占了,未免太過貪心;一會兒又說,彈劾案是鐘晏提的,投票卻投反對,無法自圓其說,民眾會覺得他出爾反爾,不如就反派演到底,由鐘晏投贊同票。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鐘晏就是不肯松口換票,不知為什么,昨天的培森異常沉默,難得的可以整鐘晏的機會,他居然沒有出聲幫腔,沒有人附議他的話,最后只得不了了之。
現在,這位滿腹憤懣的中立黨就坐在鐘晏的右手邊,他是除了鐘晏以外,資格最淺的一個。
十三位列席者都已歸位。墻壁上復古的圓形掛鐘里,秒針與分針重合的一瞬,靜止懸空在圓桌上方的攝像頭閃爍起紅色的工作燈。
聯邦每個角落里,虛擬屏上的黑暗褪去,所有等候在屏幕前的人都精神一振。
浩瀚星河,億萬人類,共赴這一場最終盛宴。
第八十三章 末日會議
直播攝像頭發出輕柔的提示音,提醒在場的眾人直播已經開始。
自從圓桌會議成立以來,近百年間,這還是第一次人工智能缺席圓桌會議。盡管這是昨天都已經商量好、“蝶”也知情的流程,所有列席議員仍舊多少都感到了一些違和,環形會議桌中間鏤空的圓形空空如也,“蝶”并未降臨,而他們的會議就要開始了。
沒有代表人工智能的光束在圓桌正中亮起,取而代之的是坐在首位的斯達本站起來,向在座的所有與會者和通過直播攝像頭關注著他們的全聯邦公民宣布會議開始。他用蒼老但是清楚的聲音開始宣讀彈劾案的內容,所有在位的十二個列席議員都目視著他以示尊敬。
不論投票結果怎樣,這都是最后一次啟用這張圓桌了。哪怕消息再不靈通,身為列席議員,這幾天也收到了風聲,此時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此次危機過去之后,培森一黨將要提出結構改革,現在其實已經名存實亡的平等圓桌將會徹底不復存在。
也就是說,這是人類聯邦的最后一次圓桌會議了,今天以后,人類將要進入嶄新的時代,至于聯邦將要迎來一個什么樣的新時代——勝負成敗,全看此刻。
“……根據兩百多年前,第一個人工智能“繭”誕生之時訂下的緊急情況條例,在啟動彈劾案投票會議時,也就是幾分鐘前,人工智能‘蝶’已經進入臨時休眠,等待投票結果的產生。”斯達本念完了稿件上的內容,伸手推開了面前的虛擬屏,“那么,作為此次投票的主持者,我宣布表決現在開始,請我的各位同事后輩,在我報出票面之后,依次用清晰的語言表明你們的立場,票數率先超過半數,即達到七票的一方的意見將被采用。”
他重新坐了下來,作為第一個投票的人,斯達本板著臉,毫不遲疑地堅定道:“我投反對票。我反對彈劾人工智能‘蝶’。”
在無數家媒體網站早就準備好的無數式樣的計票牌上,反對的字樣下面被記了一個數字1。
開場的第一票便是反對票,盡管斯達本投反對是板上釘釘的事,虛擬網站上還是一片低迷,當然也有少部分人在歡呼叫好,只是不論什么地方,評論都刷得著實太快,根本顧不上回復別人,所有人都忙著發表自己的看法,倒是免了不少無謂的爭吵。
第二票輪到了斯達本右手邊的培森,他緩緩環視全場,在面向全聯邦的直播攝像頭下,他的眼神似乎很是平和,并沒有什么深意,最后看到鐘晏時,他露出一個若有似無的古怪的笑,開口道:“人工智能存在重大過失,已經失去意義——我投贊成票。”
全世界嘩然。
圓桌上一半的人臉色驟變。饒是培森在議院摸爬滾打大半生,早就練就了喜怒不行于色的本事,看到他斗了一輩子的死對頭斯達本震驚到掩不住神情地瞪著他,臉色難看至極,也終于忍不住地在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來,不過下一秒,他忽然撇到了坐在斯達本旁邊的年輕人,心里的快意像潮水一樣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