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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公爺和姜聞道大部邁進來,身上的鎧甲還沒有卸去,在月光下泛著銀色的冷光。幾個小的沒等那銀光走過來就小跑著迎上去,被國公爺兩手攬住。幾個小小的孩子軟乎乎笑嘻嘻的,國公爺心里軟得一塌糊涂。
國公爺大抵在驛站換過衣裳,身上聞不到血腥氣了,倒是一股子塵土味兒。大哥哥不過一年的時間,就跟打磨過似的,棱角分明,自有一股堅毅。兩人去洗過澡了又回到前院,眼前是一張張笑臉,老的小的,相似的臉上都是喜笑顏開,二人覺得心中輕松愜意,果然家里才是歸屬。
國公爺和小輩說笑著,笑聲如雷鳴。說起來祖父的長相也極耐看,就算被西北的風沙磨得粗糲了些,仍不難看得出年輕時俊朗的模樣。
只是委實太耿直了些。祖父回府之前就去覲見過皇上了,現(xiàn)在回來了就什么都不想管。只賦閑在家中,朝也不去上,意思意思都懶得。
祖父說本來他就是為打仗而生的,上朝的時候也只是站著聽那些文人唧唧歪歪,沒意思。
聞昭心中止不住地擔憂,前世皇上想了那樣的法子發(fā)落了姜家,除了忌憚祖父功高震主之外,恐怕也是有些不爽祖父的態(tài)度吧。
但是祖父跟他提起不上朝這件事的時候,皇上倒是大笑著應了。
聞昭很是了解當今圣上,這個人內心真實的喜怒往往表現(xiàn)不到面上。他這時笑得歡暢,說不定過幾天就會捅你一刀。
祖父一回來,府里好像熱鬧了好多。
今兒個,祖父把院里六歲以上的孫兒輩全部叫到他的練武場上。這里平日里都不讓旁人進來的,聞昭加上前世倒是進來了不少次,現(xiàn)在看著練武場邊上一排排泛著冷光的兵器還是覺得威風凜凜,更別提旁的幾個沒來過的內心有多震撼了。
聽洲是來的人中最小的一個,看到兵器也不怕,直想上去摸一把,又怕祖父會生氣,只眼巴巴地站著。
祖父大笑,“看來洲洲兒很喜歡這些?”顯然很是滿意孫子也喜愛他的寶貝。
原來祖父這是要鍛煉鍛煉孫兒孫女,就是不指望他們上陣御敵,也可以強身健體。
聞昭記得上輩子也有這一遭。祖父完全是心血來潮。祖父先是叫他們扎馬步,堅持得久的有獎勵。就算沒有獎勵,幾個孫輩看著想念已久的祖父都不會忤逆他。
縱然聞昭上輩子為了給自己多掙幾條命,跟著恩人學了一套步法和一點皮毛功夫,這輩子的身體只有十歲,還鍛煉得少,就算聞昭有心再堅持久一些,也力不從心,僅僅比旁的十歲孩子長了那么一炷香的時間。
這邊的晚輩蹲得滿頭大汗,而祖父除了剛開始的時候在他們中走來走去糾正姿勢,后面就自顧自地摸起了他的武器,眼中柔和又滿是懷念。
聞昭為了轉移注意力讓自己感覺上沒那么累,視線一會兒落到前邊的三哥身上,一會又去瞅祖父。瞧了祖父一眼視線就挪不開了,祖父看著兵器的時候,眼里的神色真是溫柔,兩輩子的祖父都把最兇悍的一面給了敵人,把最柔和的樣子留給了家人和陪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以及手中的武器。
看著祖父這般模樣,聞昭止不住地想起了前世,祖父被皇上逼反的時候,定是絕望又暴戾。
那一年的雪下得那么大,直下到祖父心里去。
☆、第9章 九月九
孫兒孫女被祖父折騰了十多天,每天都是手酸腿軟的,聞曇見了很是幸災樂禍,她是剛好被年齡限制卡住的那一個,看著哥哥姐姐們生無可戀的臉咯咯直笑。
但是沒過多久她就笑不出來了,倒不是說祖父把她也帶上,而是因為這年齡問題,她苦是不用受了,可出去玩也不帶上她了。
原來是登高節(jié)馬上到了,皇上命了些人家陪他一起爬山,朝中重臣和勛貴人家皆在名單上。這次登高辦得是聲勢浩大,許多人家都出動了大半。榮國公府里,從國公爺?shù)叫」媚锒紲蕚淙ィ土袅诵D人和幼童在家。這次連聽洲都沒有被準許去,因為六歲的男孩需要照看,且他又皮得很,實在是怕到時出了什么事。
在這之前,聞昭找了借口又去了一趟莊子,到了涿郡渡口的當鋪,恩人卻不在里邊。
她也知道恩人在當鋪的時候并不多,但是她也只知道這么一個地方了。
隨著登高節(jié)越來越近,聞昭止不住地想起皇上。這些日子她一直在想怎么為國公府避禍,想讓祖父識破伎倆,不要真成了皇上說的“意圖謀反”并不算難,但是那位既然有心讓國公府覆滅,就會有無數(shù)個后招。聞昭每每這么一想,就后背發(fā)冷,她實在是不想重走舊路。
那條路太孤獨太蒼涼了。
恩人也對那人恨之入骨,無奈皇帝謹慎,他就算本事出眾能進了宮,卻近不了紫宸殿。聞昭一個人孤軍奮戰(zhàn)太難,若是這輩子也與恩人聯(lián)系上,那么她也會多些底氣。
且恩人既有本事將她送進宮里去,也能將旁人送進去。今生她不愿再做進去的那個了。
九月九這天,登高的隊伍如長龍,國公府的位置算是靠前的,聞昭甚至看得到皇帝明黃的袍擺,心里復雜得很。那個最位高權重,也最陰毒丑惡的人,上輩子她在他的心口扎下一刀,卻沒能看到他斷氣的樣子。可惜。
這座紫霄山幾乎是專為了皇家登高所設,沒有陡峭泥濘的山路,走的都是一條條白石鋪就的山階。皇上笑呵呵地發(fā)話說各位卿家不必拘束,輕松些就好。于是隊伍前邊還是安寧卻不沉寂的氣氛,隊伍中段及后邊的孩子們就嘻嘻哈哈起來,只當是平日里出游,皇帝隔那么遠又不會真來斥責他們。
聞昭聽到一聲呼喚,回過頭就看到莊蕓正笑著揮手,然后莊蕓就拎起裙擺小跑著到了聞昭旁邊。
“蕓表姐你這潑猴一般的模樣叫旁人看了怎么說你?今兒可是不少公子哥兒都來了呢。”聞昭幾乎把莊蕓當成妹妹來說了。
往常的莊蕓都是笑著一擺手說才不在意,可今日竟然一聽這話竟然有些沉默的樣子,聞昭大奇,問她,莊蕓吞吞吐吐地說她爹在給她物色夫婿。
聞昭有些疑惑,“可是你才十三啊,還早著呢。”且一般爹爹都是舍不得女兒出嫁,看女婿的眼神跟看情敵似的。上輩子爹爹待莊起極好也不過是因為她的臉罷了,希望這樣女婿就能待他女兒好些。
這莊蕓的爹爹竟像是趕著把她嫁出去似的。本來以她家的門第,就算完全不管這些事,到時候來提親的人也不會少的。
莊蕓一嘆,“連名冊都弄出來了,其中有一個雖說門第高,但是嫁過去是繼室,還是祖父指著爹爹的鼻子罵才算了的。”
聞昭都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了,遇到這種后爹一樣的親爹。且這個人還是她舅舅,她還不好說什么。
莊蕓頓了下,扯了扯聞昭的衣袖,附耳過去,更小聲地說,“我懷疑爹爹是想……借我的親事給哥哥鋪路。”畢竟莊起剛入翰林,未來的仕途發(fā)展除了靠本事,又極大的一部分是要靠人脈和關系的。他的恩師白大儒在仕途上可以給予她的幫助是間接的,姑父姜二爺雖是國子祭酒,但與莊家來往并不密切。
所以舅舅才急著給莊起找一個位高權重的妹夫嗎?
聞昭驚訝地看她,兒子是他親生的,女兒難道就是撿的嗎?說起來莊蕓比同齡人多了些天真嬌憨,少了些彎彎繞繞,但畢竟是官家子弟,對這種事總是察覺得到的。
她的這個舅舅也真是狠心,聞昭想到難怪莊蕓上輩子嫁給了一個大她十歲的門下侍郎呢。莊起的官途倒是順遂了幾年,只是那個位高權重的門下侍郎是個短命的,沒過幾年就去了,莊蕓也早早地守了寡。
聞昭想到這里有些無力,縱使她知道后面的事,恐怕也改變不了舅舅的心思。
舅舅連女兒的幸福都可以犧牲,那上輩子莊起向國公府求娶也是舅舅的意思嗎?想要一個強勢的岳家作為依仗,所以兒媳是不是毀容了都沒有關系是嗎?
聞昭握緊莊蕓的手以示安慰,莊蕓搖搖頭,說,“我這段時間都哭夠了,算了吧,反正我也反對不了爹爹。”
二人一下子陷入了沉默。
“昭昭!”,聞昭一看,她的三哥正從前邊幾步走過來,“怎么落后邊去了?”聽得出他有些擔心,聞昭心里又是溫暖又是好笑,這么一長串隊伍還能走丟了不成,也只有三哥會操這個心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