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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后屋中跪著一名男子,一身不失儀態的昂貴正裝仍然利落筆挺,膝頭也未因跪得時間長了而稍有彎曲,扳直的背脊只因再次開啟的門扉動靜更加僵硬。
早前被人不由分說地喝令下跪,羅桑家族這位大公子竟也毫無疑義地乖乖照辦,并非全因為對方的帝王背景,等到面臨人去樓空的禁閉場面都未敢擅自起身,跪出心甘情愿的撒肯仍在心懷僥倖,還以為那場「災情」該能拖住對方腳步,此時明顯報復的恐嚇舉動還只是前菜而已。
就算克萊爾及望氏兩家的聯姻婚禮照常舉行,男方新人僥倖脫逃牽連責難;逝去王者的遺體報銷竟也未讓應該心痛欲絕的帝王消沉不已,預想中的慘烈后果平靜的像一場夢境。究竟那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或者其實是某人早就漸漸想開、又找不到臺階順勢而下,于是只能等著某一個契機到來?
十幾天以來未曾聽說過望氏臨頭的災難,撒肯更不敢主動接觸嫌疑,尤其弟弟貝爾那邊又毫無求助的訊號──當日被指派照料娜塔莉、并等待魯卡歸返的貝爾完全不清楚后頭的手腳,還認定其兄與好友及時趕上門橋簽退的時間并能各自歸返──顯然彌雅.望在危及之中仍有脫身的手段,雖然對此感到失望,撒肯又更加有些扭曲的喜悅。
綁縛住尼莫雙腿的尸體總算毀盡,他已重得自由。
潛伏在陰影底下、長年下來漸漸生銹的鎖鍊清脆地掉在沙地上,撒肯彷彿能聽見后頭那陣輕盈的匆促追逐,胸口又不禁歡騰發燙。
──但那只是他的想像。
現實是,馬車中現身的帝王神情自若,表面溫柔地應對其妹,偶爾投射而來、森冷的目光隱含某條仍在滲血的創疤。
由于那條血痕,撒肯曾一度以為自己成功擔任起解救他的英雄,對方將會在沉痛的注目中流露感激,等到如同暴風過境的怒氣發洩后,他們停滯的「友誼」將要重新開始。
然而預想的情形并未發生。
「我得誠實告訴你,如果不是因為顧慮瑪莉的心情,我會用最殘忍的手法讓你一家都給他陪葬?!箤さ绞孢m的坐位后,尼莫陰沉而暴戾的模樣與門外時判若兩人。
「……我沒有做錯。」撒肯早知道逃不過遭難,也不至于天真地妄圖含糊脫罪,但又不敢去注視那張滿佈獰色的面容。
「從十年前開始就是,凱拉究竟怎么冒犯你了?為了權勢地位讓你砍下他的頭,如今竟敢還毀去他的身體,撒肯.羅桑,你怎么敢?」
「我……嫉妒他!」咬牙透露的真相使這位男子通紅眼眶,他不敢承認,明明前后都不曾交集,卻無比妒恨那名幸運的男人。身為帝者已經享盡神明大方的恩賜,為何還要指染禁忌?彷彿全天下最好的事物都要霸佔到手中,即便厭倦捨棄、被捨棄之人又仍在念念不忘,一心只想回到他的身邊,視若無睹周遭暗自期盼的眼光。
「即便我殺了他、砍下他的頭顱,仍然無法進到你的眼中,尼莫,你說的殘忍,不是早就實行了嗎?明知道我最懼怕被你無視,我寧愿被你用殘酷的刑罰施予,就算是恨也罷,不能稍微回頭看看我嗎?」明明與那逝去的前王有相同的金發,也許當年就是為此才得到青年青睞注視,陰暗的內心卻為此感到喜悅不已,宛如最卑微的蟲子執著追尋甜蜜的花朵,他的心愿如此渺小,可對方此時又只漠然地別開視線。
「你沒資格?!沟?、無情的譏誚,又好似最沉重的死刑宣判。
「尼……」
「若真他注定要死,至少該由我動手才是,你玷污了他的死亡,而我竟然眼睜睜坐視一切?!孤詭阂值倪煅手?,男人只能摀住流露痛楚的碧眼,但又倔強地仰高下巴,松開手重新居高臨下。
開始的第一步疼得猶如針扎,渾身痛得不禁流出眼淚與懊悔,又總好過一直沉浸在血泊中毫無自覺。背過魂斷的情人,只能暗自期許終有一日能在地獄的門扉前重逢。
他真的得走了。
「另外再讓我好心地警告你,別再動彌雅.望一根毫毛,也許你可以不在乎羅桑家族的聲譽與貴族位階,我也有把握重新為瑪莉尋妥另一門更合宜的親事?!?
等到門板最后一次開啟,半掩的門扉后頭傳來妻子與其兄的低聲對話,事關屋中沮喪的男人,與其不存在的失職追究。
當對方再度搭上馬車離去,貼心的小妻子推門進來,雖然吃驚于他的狼狽跪姿,或者當作為重大的失誤祈求諒解。心疼的少婦將丈夫攬入胸前,言語間夾帶安撫與羞澀的傾吐。
羅桑家族的下一代長子正在安穩孕育,不久后于明年入秋之前就要誕生。
新的責任,新生的孩兒哭聲將會響徹云霄。
而撒肯卻還在心想,尼莫終于走出荒沙舊地,瀟灑地越過自己身旁大步往前。
竟還頭也不回。<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