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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縷陽光,被房間對面的樓宇完全遮擋,隱隱一條細長縫隙帶著些許光亮摸進了堆滿書籍的小臥室。
今天是難得的休息日,齊詩允已經很久沒睡過懶覺,昨晚一直寫稿到凌晨,完全記不得自己什么時候躺上床的,這種渾渾噩噩的感覺時不時才能享受一次。
基隆街的鋪頭已經陸續開始營業,街道上的人聲也漸漸吵嚷起來。
這條街街名取自臺灣基隆市,北起欽州街西九龍中心,南至旺角太子一段的砵蘭街,整條街全場大約一公里,與汝州街和大南街平行。
除了夜晚宵夜檔鱗次櫛比,這里也是港島售賣各種衣料配件的集中地,因此也被稱為鈕扣街或布街。
香港是亞洲輕工業出口中心,六十年代至八十年代,這幾條平行聯通的街超級興旺,加上深水埗地價便宜、勞動力成本低,當時家庭式的工廠都遍布整個深水埗。
方佩蘭帶著齊詩允初到這里時,也曾學著在布行做過幾年,但生意平平只能勉強糊口,后來在女兒中學時轉戰餐飲,大排檔生意日漸紅火,母女倆總算是吃穿不愁。
三樓的隔音效果實在是不太好,卷簾門拉開的刺耳聲響和車輛穿行過馬路的引擎和鳴笛聲更像是在火上澆油,齊詩允皺了皺眉,拉過薄毯子蓋住自己的腦袋,把整張臉埋在枕頭里。
方佩蘭一早便出門采買食材,這時正在和相熟的肉檔攤販討價還價,一毫一蚊都要計較得很清楚。
現在的她,與十多年前的富太身份完全脫離開來,變成了一個普普通通、市井味濃厚的大排檔老板娘,一個帶著女兒獨自生活了十多年的寡婦。
人生大起大落得難以預料,這輩子唯一能支撐她繼續活下去的,只有齊詩允。
日上三竿時,齊詩允才頂著凌亂的頭發從床上爬起來,她看了看枕邊的BP機,慶幸熟睡的這段時間沒有收到報社的奪命Call。
“囡囡,快起床喝湯補身體啦。”
方佩蘭像是心有靈犀知道她睡醒了一樣,端著一碗椰子雞湯就走進臥室里來。
“媽…我還沒洗漱…”
話還沒說完,飄著些許油花的濃郁雞湯送到眼前,齊詩允無奈的癟癟嘴,接過碗一飲而盡。
或許是因為最近天氣濕悶異常,喝完覺得空空的胃瞬間舒服了許多。
方佩蘭平時總是會變著花樣煲湯給女兒進補,當記者體力消耗太大,飲食經常都不規律,齊詩允年紀輕輕就有胃病。
“你呀,說出去是我方佩蘭的女兒都沒人會信啊,瘦成這樣子,別人還以為我不給你飯吃。”
母親語氣里責怪又心疼,早就勸誡過齊詩允不要當記者,卻怎么也爭不過女兒對這份工作赤忱的心。
齊詩允卻不當回事,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開口追問。
“湯還有嗎?”
“多的是,知道你今天要去找Wyman,特意多燉了些。”
“謝謝媽咪~”
她笑著伸長雙臂上前擁抱母親,賴在她肩上宛如稚氣孩童。
快下午時,齊詩允拿著兩個保溫食盒,從深水埗東京街站乘坐212號線九巴,經過四十多分鐘車程后到達紅磡的一處舊公寓。
齊詩允上了樓,從包里掏出門匙,輕車熟路的進入五零五號室。
房間窗外只剩下夕陽余暉,可客廳內依舊緊閉著窗簾,似乎是一整天都沒有打開的跡象。
電視沒有關,正播放著三色臺的《水餃皇后》,一部自己老媽最近也在追的家庭倫理劇。
齊詩允將保溫食盒放在茶幾上,拾起地上和沙發上散落的信簽紙看得入神,密密麻麻的文字描述著情情愛愛悲歡離合,卻又像是對愛人背叛的惡毒詛咒。
「來讓你一生最喜歡和珍惜那人」
「也摧毀你一生完全沒半點惻隱」
「將當天那自卑感當天那無依感」
「都雙倍回贈你……」
臥室房門虛掩著沒有一點光亮,齊詩允嘆了口氣,站起身往里走。
床上的人只露出半個禿頂,身軀隨著呼吸起伏,睡得很沉,完全沒有發現家里進來人。
“喂,醒醒啊?!”
齊詩允用手拍了拍男人的背,又用手掌覆蓋著晃了晃。
“……你來了…”
男人有氣無力的探出頭,眼睛半睜著看向齊詩允。
“拜托,失個戀而已嘛,把自己搞得要死要活的干什么?”
她一臉鄙夷的吐槽這位老友,他寫在紙上的每一個字恨不得通通變成刀子,刺向那個讓他頹喪至此的負心漢。
Wyman緩緩坐起身,摸了摸自己亮得反光的腦袋打了個呵欠。
“齊小姐,你之前和阿城分手的時候,也沒比我好到哪里去。”
齊詩允聞言怒瞪他一眼,互揭傷疤,不愧是最佳損友。
“起來吃飯吧,死禿佬。”
兩人從大學時就是同窗好友,Wyman直率爽烈才華橫溢,畢業后往音樂圈發展,成為一名職業填詞人,期間也參演過不少大熱影視劇,但基本是龍套或客串角色。
齊詩允進廚房又把特意帶來的菜和湯熱了一遍擺上餐桌,要不是看他現在吃什么都食不知味,她才不會大老遠的跑來伺候。
“唔,蘭姨的手藝就是好。”
Wyman夾著一塊牛柳粒往嘴里送,快速扒了幾口米飯。
自從前兩周失戀后,Wyman幾乎是不分日夜的把自己關在家里創作,齊詩允抽空來看過一次,感覺他已經走火入魔到快發瘋了。
這間屋客廳雖然不大,卻在窗邊放著一臺立式鋼琴,但大多數時候更像是一臺擺設,齊詩允走過去整理了一下堆放在琴蓋上的紙張書籍,又落座到鋼琴椅上。
幼年時她學過幾年鋼琴,雖稱得上是有天賦,但貪玩調皮的個性總是讓她難以沉下心來,經常偷懶逃避練習,后來家中徒生變故,一夜之間大廈傾頹,反倒叫她懷念起那些旋律悠揚縹緲的時光來。
不經歷失去,又怎么會懂得珍惜?或許人總是這樣。
她把有些積灰的琴蓋打開,指尖輕觸黑白琴鍵,盈耳的樂聲娓娓流泄,舒軟安逸中帶著些許俏皮。
“這首曲子你好久都沒彈了。”
Wyman吃飽喝足癱坐在餐椅上,掏出一根煙點燃。
“你失戀了嘛,我彈點開心的為你慶祝一下。”
齊詩允沒有回頭,言語間雖然挖苦戲謔,但Wyman明白她的刀子嘴豆腐心,嘴角不自覺的上揚了一下。想起多年前兩人入學第一次見面,也是互相嘴上不饒人,誰知道吵著吵著還惺惺相惜起來。
這落魄千金,雖然平時該有的小姐脾氣她一樣不落,但卻又像是只逆風而行的蝴蝶,即使被現實摧殘得羽翼破碎,但那一身不羈傲骨卻令他欽佩不已。
夜里九點多,齊詩允離開紅磡回到深水埗。
六月港島多雨,她撐著傘從車站一路小跑回基隆街,褲腳已經濕過腳踝,整個人顯得狼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