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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出發(fā)了。在車?yán)铮煨≡茝氖贾两K一聲不吭。裘瞻博輕輕地瞟一眼妻子,似乎十分樂于影響妻子那木然的情緒,以讓他獲得一種怪異的快感。當(dāng)徐小云聽到蜜月計劃,她倏然臉色驟變,丈夫便知道故鄉(xiāng)是她不可觸碰的痛處。不僅如此,他還做了許許多多讓人直呼“該死”的小動作。
徐小云肯定不止三次因為好奇,而私自翻看那幾個裝滿秘密的紙箱,裘瞻博欣喜地暗想道。所有有關(guān)前人的物品,他通通都欲蓋彌彰地藏了起來。他完全可以銷毀,卻偏偏要她找到。襯衫亦是他故意丟出的誘餌。只是,妻子這條小魚過于愚鈍,卻是因禍得福,讓裘瞻博耗時近半年,經(jīng)他源源不斷地喂養(yǎng)耳食,才得以將她釣了上來。
那么丈夫是何居心呢?其實也沒有什么特別目的。他策劃這一切,不僅是為了試探妻子的底線,還要潛移默化地去刺激她,使她發(fā)怒、使她郁悶、使她嫉妒。他們在候機室等待的過程中,徐小云的臉色已然青白。她被恐慌這頭惡魔所操控,不知疼痛似地咬緊下唇,只為吞下時而翻涌上來的酸水。
她的丈夫在做什么呢?裘瞻博只是靜靜地、默默地看著妻子走進(jìn)他設(shè)下的陷阱之中,而她卻毫無一絲察覺。在他人看來是羞辱人格的壞事,卻是一個足以讓他樂此不疲的趣事。她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成為了丈夫的小白鼠。他把她關(guān)在籠子里,并給她投喂食物,然后設(shè)置各式不同的機關(guān),只為了使她的精神波動數(shù)據(jù)能在顯示屏是更加活躍。
裘瞻博的生活環(huán)境,注定了他不會是一個心思簡單的人。人的欲望看似是一片清水淺灘,卻不知底下的深壑之險。不論是商業(yè)上的競爭對手,還是家族中的混子,他們總在虎視眈眈地覬覦那永恒的利益。稍有一絲風(fēng)吹草動,他們便如同蝗蟲,齊刷刷地飛向麥田,不一會兒就把所有的糧食啃食干凈。
因此,要想對付那群牛鬼蛇神,裘瞻博就要比任何人想得都要多得多。他從小便練一雙火眼金睛去衡量每一個人價值,以來計算是否有利于自己。這就是他天生的本領(lǐng),趨利避害亦是人的本能。他笑臉迎人地接納所有人,卻不自覺地給他們劃分階級和層次,以便日后節(jié)省時間和精力,拓展出更加有利自身的社交圈子。
一個孩子的身上竟能展現(xiàn)出商人本色,外公對此感到又驚又喜。作為掌權(quán)多年的老皇帝,是見過數(shù)之不盡的人因為感情而一失足成千古恨。可是,裘盛華卻在眾多繼承人的候選名單之中,唯獨格外看中這么一個外孫。他喜歡孫子那天然的冷酷,好似無需歷經(jīng)殘忍的鞭笞,就能使他變得鐵石心腸。
再過五秒,妻子應(yīng)該就要吐了。裘瞻博的預(yù)想沒有落空。VIP候機室的乘客雖是不多,但足以在電光火石之間,讓徐小云聽到他們的驚呼聲。她明明在腦中叮囑數(shù)百次了,一定要咬緊牙關(guān),即便不行,也要捂住嘴巴。可是,她的胃似乎早已偷聽到她心里的想法。她的反應(yīng)慢了半拍。
她能夠感受到胃部的痙攣透過了肚皮。因為嘔吐,她把前胸壓在膝蓋上,下頜骨不得不撐到至極,而顱內(nèi)壓過高致使她的雙眼無法睜開。不過,看不見也好。她在腦子里已經(jīng)看到周遭人那厭惡的目光,以及丈夫因為她而露出嫌棄的神情。
她就是一個麻煩,徐小云暗想道。皆因她沒有心情吃早餐,空腹乘車,又緊張過頭,所以才導(dǎo)致如此。好不容易出個門,她居然當(dāng)著眾人面前出糗,不僅給丈夫丟了臉面,使旁人毀了心情,還讓清潔人員多了工作。她絕望地想著,等她吐完了,她的婚姻也就完了。
徐小云被丈夫攙扶著,跟隨地勤人員轉(zhuǎn)移至休息室。醫(yī)護(hù)人員來得很快,他們詢問她的狀況,可是她只是一昧地低頭不語,捂嘴搖頭。她感到難堪至極,一眼都不敢看向自己的丈夫。她的衣襟上有一片一小塊發(fā)硬的、似結(jié)痂一樣的口水漬,手掌與嘴巴被獨屬于唾沫的臭味與胃酸的腐味縫在一起。她的嘴里像是有一顆炸彈,一旦張嘴,便會引爆。
妻子是被嚇到了,裘瞻博暗想道。此時,任何人的關(guān)心對徐小云來說,都是一種損害她自尊心的壓力。他把妻子帶進(jìn)洗手間,留出空間,讓她獨自冷靜。她站在盥洗臺的鏡子前,把手從嘴邊拿下,一張哭喪的臉頓時顯露出來。漸漸地,鏡中人似被打回原形了。
她看到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只不幸掉進(jìn)臭水溝里的蝸牛。她的動作緩慢,想要從黑暗的鑄鐵篦子井蓋下爬到外邊,就只能不停地在水泥墻上蠕動、摔落、蠕動、摔落……經(jīng)此反復(fù)數(shù)次,她得到的只是一身腐臭且黏滑的濃痰和糞便的污水。
電鍍水龍頭自動流出一道水柱,徐小云數(shù)著數(shù)字,擠了五泵洗手液,開始搓洗兩只骯臟的手。接著,她捧起一抔自來水,把整張臉撲進(jìn)水中,似乎將此視為救命的圣水,以來洗凈鼻腔與口腔的惡臭氣味。她清洗的動作很是粗魯,像是在懲罰自己的愚蠢。她的手背上有幾道被指甲抓傷的紅色指痕,而鼻子和眼睛因為進(jìn)了一些水,變得紅彤彤的。
她直視鏡中的自己是那么的狼狽:嘴巴因為哭泣而丑陋地咧開,可是身體的慣性使她又緊緊抿住,不讓聲音吵到外面的人;整張臉的每一塊肌肉都因為悲傷而微微顫抖,并且死命往鼻子那兒皺巴巴地縮成一團(tuán),以至于臉上似布滿了一道道衰老的褶子。她哭泣的樣子,像是有人打開了電視機的靜音,所以女主角所演繹的動作,會讓觀眾覺得略顯夸張和違和。
恐懼的魔手仍握緊徐小云的心臟。她該如何向丈夫解釋呢?是坦白從寬,還是編造謊言呢?一想到要撒謊,她便感覺呼吸不暢,仿佛快要被愧疚感給淹死了。她用力地咳了幾聲,門忽然被敲響了。是裘瞻博在說話。
“小云,我給你拿來了衣服,開開門,好嗎?”
隔著一扇沉重的門,裘瞻博的聲音明顯沉悶不少,可是徐小云還是聽清楚了。她覺得是時候冷靜下來了。她打開門,半只眼睛從狹窄的門縫探了出來。她向上前方看去,只見裘瞻博的神色如常,遞出去的手拿著一條黑色運動褲和一件白色長袖棉麻上衣,微微笑著解釋道。
“他們已經(jīng)走了,外面沒有人。你在里面換好衣服,我們就回家。”
洗手間提供了基礎(chǔ)的洗漱用品,徐小云盡快整理面容,梳理頭發(fā),換上新衣。她打開門,果然只有裘瞻博一人。丈夫的脾氣似乎一直都很溫和。即便妻子不握住他伸出的的手,他似乎也不會有什么不滿的情緒。
一回到家里,徐小云便火速逃開了。盡管身上已經(jīng)沒有異味,她仍覺得身體里散發(fā)著惡臭的氣味。她一溜煙地跑進(jìn)浴室,迅速脫光衣物,讓熱水從頭至腳地淋上一遍。她深吐一口氣,一直懸浮在空中的雙腳好似落地了,全身猶如被一種舒適得讓人想要落淚的安定感所包圍。
裘瞻博給妻子端來一份由瓷白小碗裝著的切塊黃桃。夫妻倆一起坐在床邊,徐小云偷偷地瞥著碗里的水果,對丈夫的刀工感到一絲意外。她還以為他只會削皮。徐小云披著浴巾,裘瞻博想摸摸她垂在后背濕噠噠的頭發(fā),卻被她微微地把頭偏了偏,躲開了。妻子也知這種反應(yīng)不好,于是解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