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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鎬城出的政令,到地方就折了三分, 再到郡城再折四分,留下的四分二,在無人之時,拿個三成敷衍便行了。”
當時楊州之亂后,她也曾和謝寧池說過這事,更記住了他回的那句話。
正是因為在實行時會被打上折扣,所以一開始的人更不能有絲毫懈怠。
楊崇身在局中,往前還經常嫌棄朝中人那副掛在臉上的虛偽面孔——他不是沒有聽見過他爹在書房里與他打個用嘲諷的語氣說起當時還年幼的辰王,可當對上了人,他們又只會一臉恭敬。
當他很少想過,出了他所厭惡的地方,這些讓他鄙夷的東西還是無處不在。
或許說,他不是沒想過,他是避免去想,也不敢去想。
心下一陣惶然,楊崇茫然無措的目光在屋內一轉,他太熟悉這種感覺,很怕自己再像以前三娘剛剛離去后的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至少……
空檔檔又很是昏暗的廳堂里,終于有個人能攔住了他的目光。
傅挽感覺到,敏銳地抬起頭來,臉上猶存倦色,眼睛里卻仍是光彩。
好似這些時日,他們并沒有如同喪家之犬一般,被人追在屁股后打;更全然看不出,這時她的心上人,還在不知何處生死未卜。
楊崇心突然飛快跳了兩下,一個念頭猛地竄入他的腦海中。
不,人與人之間還是不同的。
就像他與辰王不同,傅挽也與三娘不同。
若是換成了她,定然不會因為貧苦和被追捕的恐懼,就將家中席卷一空,將他扔在原地變成個徹頭徹尾的笑話,將他所有幻想都打得支離破碎。
倏忽之間,楊崇的眼神里就出現了些細微的變化。
傅挽垂了眼眸,將茶碗往桌上一擱,又抬眼瞥了眼楊崇,起身就去找了那婦人,讓她幫忙安排兩個房間讓她與“兄長”休息。
徒留楊崇站在屋里,聽著那被傅挽強調的“兩個房間”,臉立時就紅了。
她知道了,知道他這一路來,藏得小心,卻一直不停的在疊加的心思了。
原先不過是好奇被辰王看上還當做珍寶護著的是什么人,后來便是疑惑她為何要帶走自己,再之后卻是被她的忍耐與聰慧折服……
可她知道了……
大半個晚上,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明明疲累萬分,可卻一絲睡意都無。
窗外月光撥開烏云,透過破爛的窗框,照在了離他床邊才不過三步路的地上,好似傾瀉了一地的白銀,又好似掩蓋了萬般的情思。
楊崇“呼”的一聲從床上坐起身來,扯過一側的外袍套上,大跨步就走到了隔壁的傅挽門前,也不管里面的人有沒有睡著,深吸一口氣便開始吟詩。
一曲高中生必背的《關雎》。
旁的先不說,這其中的意思,是實在分明了。
按著傅挽的意思,在她房里打地鋪留守的兩個天字衛早就在聽見腳步聲的瞬間彈起身來,屏息靜待卻等到了這般出乎意料的事,都忍不住面面相覷。
天丑也管不得天黑人瞎了,擠眉弄眼地和天申示意——這是哪來的二愣子,居然連他們的王妃都敢搶,要不要出去揍他丫的?
天申比他略微冷靜了些,轉頭示意了下床上擁著被子兀自好眠的傅挽。
累了這么些天,好容易松懈下來,傅挽的體力早就扛不住,在這般噪音煩人之時,也睡得無知無覺,絲毫不為所動。
于是天丑只能悻悻放棄了去打人的想法。
別到時候外面那蚊子沒將人吵醒,他們倒是將人吵醒了,且這時外面怕是還會有人在,萬一這里離了人讓王妃出了個意外,他十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于是一夜就這般“和諧”地過去了。
傅挽一夜睡到了大中午,起來時正好錯過了午膳,略一思考,止了那婦人著急忙慌要去灶房的動作,讓天丑去買了身不甚起眼的男子衣袍,熟練地換上了。
手邊沒有趁手的工具,她瞧著水缸里那束著發髻,眉目間很是有幾分陰柔嬌媚之色的“小公子”一眼,輕輕地“嘖”了一聲。
女孩扮作男子,和婦人扮作男子,瞧來區別還是頗大的。
怕出門吸引了太多目光,傅挽出門去的第一站,就是脂粉鋪,用著給新婚妻子買黛石的借口,包圓了一堆女子裝扮的脂粉,喜得那掌柜娘子沒口地夸贊。
傅挽欣然受之,半點不見羞愧。
拿著那一包袱的東西上了茶樓找了個包廂,天丑和天申也就看著她拿著那些東西一通涂抹,再轉過臉來,方才白嫩陰柔的“娘娘腔”,就變成了個風流瀟灑,眉目間還帶著幾分浪蕩之氣,身上甚至都有脂粉味的公子哥。
于是三人組大搖大擺地上街,與搜捕的衙役擦肩而過,也只是引得他們避走。
傅挽抿嘴一笑,用新淘來的折扇擋住了嘴,將身上厚得能將她整個下巴往下都蓋住的披風攏了攏,大搖大擺地進了一處酒樓。
說是酒樓,其中的侍酒姑娘也不在少數。
傅挽跳了一個胸大屁股翹的,隨手一指,就讓她去伺候天丑了。
天丑一臉苦相,卻在傅挽一個“難不成我來”的眼神下,乖乖地閉嘴了。
天申之前傷得比他重,這會兒身上都還有血腥氣,不能讓人近身,更要少喝酒,于是他便是想耍賴,也只能狠狠地獨自咽下,一邊應付著,一邊豎著耳朵聽。
“就前日,咱們青翠山那什么書院,突然就著火了,那火勢之大,怕是半座山都要被燒沒了,也不曉得那書院中的人如何了,我那遠房舅爺家二表侄的妻弟可還在那里讀書呢,聽聞還頗得夫子喜歡……”
“嘻,趙四你別吹這陳年老牛皮了,那書院起的火,哪有你說的那般嚴重,還不如說說這城里的!我可聽說了,咱榴州城這幾日又來個幾個江洋大盜,連著前頭那四個,這官府的布告欄上都要貼不下了!”
“你說,咱們榴州城是招了哪方的霉運,這連著兩年,大樁小樁的事就沒斷過!早知就該請個道長,為咱們去去晦氣。”
“你這說起來,該去晦氣的,還是那鎬城里的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