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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一些無知草民趁機發國難財啊!”奇氏心里對戰場爭雄沒有任何概念,對如何收拾那些升斗小民,卻能提出一個非常清晰的思路,“大汗明天下一道圣旨,嚴禁民間再說那個什么‘武王伐紂平話’不就行了么?凡是有再借機宣泄對朝廷不滿者,全都殺頭抄家。把這本平話的最早著述者也派人抓了,男的砍頭,女的拉去做營妓。看看誰還敢繼續瞎嚼舌頭根子!”
她生得柔柔弱弱,說話時的語氣也斯斯文文,只是嘴巴里吐出來的字,卻個個都帶著血光。妥歡帖木兒先被嚇了一跳,隨即忍不住搖頭苦笑,“怎么抓,眼下大都城里說平話為生的,十個里頭有九個在說這本‘武王伐紂’,又都沒落下什么字據,總不能全部抓起來殺光了。況且那最先著書的家伙,早已死了幾十年了,墳頭埋在什么的地方都不知道。朕怎么可能把他挖出來再殺一次?!”
“早死了幾十年的家伙,書中就提到過芝麻李等人?!”奇氏也是大吃一驚,忽閃著一雙嫵媚的丹鳳眼追問。
“怎么可能,是最近有人又偷偷重新改了過的!”妥歡帖木兒嘆了口氣,臉上的表情非常無奈。莫說找不到那個偷偷改編平話給朝廷添堵的家伙,即便將他找出來殺掉,又能怎么樣呢?一本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為胡編亂造的東西,卻在兩個月內傳遍了大江南北。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說明了在老百姓眼里,大元朝廷已經成了什么模樣!
“有人改過,那肯定是芝麻李的人!”到底是跟妥歡帖木兒一道經歷過風浪的女人,奇氏眼珠一轉,就想到問題的關鍵所在。“肯定是!把平話改成這樣,能從中撈到最大好處的,就是芝麻李這個反賊!大汗派人暗中去摸,順藤摸瓜,保證最后能摸到徐州反賊那邊!”
“嘶!”妥歡帖木兒又愣了愣,凜然變色。“對啊,朕怎么先前沒想到這一點!光為民間那些愚夫愚婦生氣了。卻沒想到,是有反賊從中推波助瀾!”
“大汗光明磊落,不屑耍弄這些上不得臺面的陰謀詭計,所以才一時沒能想到!”奇氏先拍了一句自家丈夫的馬匹,然后帶著幾分得意繼續補充。“芝麻李之所以這樣做,無非是想借此打擊朝廷兵馬的士氣,拖延您下一次派人征剿他的時間。而大汗您,絕不能讓他遂了意!”
“朕當然不能讓他遂意!”想明白其中關竅所在的妥歡帖木兒狠狠捶了一下柱子,信誓旦旦地說道。
然而看到自己迅速紅起來的拳頭,他的嘴巴里又開始發苦。打仗,是需要兵馬錢糧的。后者還好辦,自己多印幾疊寶鈔,逼著中書省的富戶們拿實物來兌換就行了。但兵馬呢,河南江北行省的人馬,眼下正被平章鞏卜班帶著跟劉福通激戰呢,根本拿不出更多兵來。否則兩個月前,朝廷也不會讓兀剌不花統率羅剎兵出征徐州了。
如今羅剎兵剛戰死了一半兒,剩下的另外一半兒士氣低落,短時間內肯定不能再往徐州附近派。除此之外,最便捷的方式,就是從中書省調兵了。而中書省的兵馬如果有必勝的把握也好,要是也像兩個月前一樣全軍覆沒于徐州城下,萬一芝麻李趁勢發起北伐。。。。。。。
沿著運河一路向北推進,途中幾乎無任何阻擋!不能動,中書省的兵馬絕對不能動!妥歡帖木兒將拳頭又握了起來,指關節處咯咯作響。
“看你,想事情就想事情,何必跟自己為難?”奇氏心疼地將妥歡帖木兒的手拉到自己嘴邊,對著紅腫處輕輕吹氣。“即便讓芝麻李多得意幾天又能怎么樣?他不過是借了劉福通的勢。等大反賊劉福通被剿滅了,回過頭來再派兵對付他們這些疥癬之癢,也不過是舉一下手的事情!”
這話,聽起來著實讓人心里頭舒服。但妥歡帖木兒卻依舊愁眉不展,“如果幾個月前,的確像你說得這樣,那芝麻李不過是借了反賊劉福通的勢,趁火打劫而已。但眼下。。。。。唉!”
說著話,便又是一聲長嘆,心里頭仿佛壓了一座山般沉重。
奇氏聽了,少不得又要出言開解,“眼下又怎么了,前后不過幾個月時間,一群剛剛放下鋤頭的農夫,還能脫胎換骨不成?!”
“芝麻李未必能脫胎換骨,但是別人,卻說不準!”反正已經跟奇氏說了足夠多了,妥歡帖木兒索性說得再詳細些。萬一又像剛才一樣,奇氏能站在旁觀者角度,一語點醒夢中人呢?總好過自己對著空蕩蕩的延春堂發愁。
“誰,哪個這么有本事,三兩個月內就能變成另外一個人?”奇氏果然聰明,立刻就從丈夫的嘆息聲中,發現了新的癥結所在。
“是那個叫朱八十一的!”妥歡帖木兒走回剛剛被太監們收拾好的桌案后,抓起毛筆,用嘴舔了舔,在紙上寫下一個人的名字。“就是平話里那個文王第八十一子,綽號四翼大鵬的!據先前派往徐州的細作匯報,此人是瞬間頓悟,與先前偌判兩人。”
第三十五章 畫個圈圈詛咒你
平心而論,拋開暗中詛咒朝廷這層,眼下民間所流傳的《武王伐紂平話》,的確是一本非常耐看的話本。雖然里邊所描述的東西荒誕不經,但是勝在新穎有趣。脫歡貼木兒只是隨便看了幾眼怯薛們回憶出來的秘奏,就被里邊的內容給吸引住了,因此對四翼大鵬這個綽號,印象極為深刻。
奇皇后基本上沒有機會接觸這些民間喜聞樂見的東西,但是看到妥歡帖木兒寫得鄭重,便湊上前,將紙張抄在手里,笑著說道,“臣妾聽聞,大圣壽萬安寺的白塔可鎮壓天下妖邪,不妨就將這個人的名字刻在石頭上,然后放進白塔底部。再命高僧天天于塔前念‘金剛伏魔咒’,即便他真有什么妖邪附體,幾萬遍金剛伏魔咒聽下來,也早就化成一堆污水了!”
“胡鬧!”妥歡帖木兒笑著罵了一句,卻沒有命令奇氏將寫著“反賊”名字的紙張放下,也沒禁止他去白塔寺去給高僧們添亂。“那個人到底是不是妖邪?朕不清楚。可圍繞著他發生的一些事情,卻著實充滿了蹊蹺!”
“怎么個蹊蹺法?!”奇氏將寫著朱八十一字樣的紙,交給隨身太監樸不花,示意后者拿在手里將墨跡風干。然后再度眨巴著嫵媚的丹鳳眼詢問。
“這里都是關于他的事情!”脫歡帖木兒從桌案上抓起一摞奏章,挨個翻給奇氏看,“按照河南江北行省最早發給朕的說法,此人乃是殺豬的屠戶,早就加入了彌勒邪教,并且成為一堂之主。趁著芝麻李攻打徐州的時候,在城內暴起發難,里應外合。因此被芝麻李封為左軍都督,坐上了蟻賊中的第九把交椅!”
“蟻賊就是蟻賊,得了座大城,卻弄得跟山寨一般,還排座次分交椅,哼!”奇氏笑著撇了下嘴,低聲奚落。
“朕原來也沒把他們當一回事!自打朕即位以來,哪一年沒蟻賊做亂?那芝麻李又不是頭一個?!”妥歡帖木兒笑了笑,滿臉悻然。“可兀剌不花這廝,把朕專門從金帳汗國雇來的精銳,一仗就給葬送掉了大半兒。那些僥幸逃回來的高麗人,又說不清楚兀剌不花到底為何吃了敗仗。而蟻賊那邊,卻專門發了告示,宣稱那一仗并沒有什么法師出馬。完全是徐州軍憑著自己的實力打贏的,上賴大總管芝麻李指揮若定,下賴眾將士萬眾一心。至于傳言中的晴空霹靂,不過芝麻李帳下左軍都督朱八十一率領死士沖到兀剌不花的帥臺前,近距離擊發射了數門盞口銃而已,更是與神跡一點關系都沒有!
“嘶!”奇氏一聽,就倒吸了口冷氣。一邊偷偷派人撒布《武王伐紂》這種荒誕不經的東西,蠱惑人心。一邊卻又自己說自己這邊沒任何怪力亂神,取勝完全憑的是真本事!這,這徐州蟻賊,到底故意弄得是什么虛玄?!他們到底是想要老百姓相信他們是神明派下來解救蒼生的使徒,還是僅僅想著擾亂一下朝廷視聽?那個給芝麻李出這種主意的人,心思也忒地叵測?
正百思不解間,又聽妥歡帖木兒說道:“當朕是那自幼養在深宮中,什么都不知道的糊涂帝王呢。那盞口銃重十四斤,扛在肩膀上再沖到兀剌不花的帥臺前發射,虧他們想得出來?!那東西又不能當大錘砸人,扛著十四斤重物,怎么可能還有力氣跑到兀剌不花的帥臺前?!即便他們有的是力氣,那兀剌不花又不是傻的,就任由他們扛著盞口銃往自己身邊沖?!”
“賊人肯定是在故意擾亂視聽!”奇氏聽了,立刻猜出了自家丈夫真正想說的內容。點點頭,小聲附和。
“朕當然知道他們是在故意擾亂視聽,問題是,他們到底想掩飾什么?”妥歡帖木兒眉頭緊皺,同樣是百思不得其解。
“大汗沒派人,沒讓丞相派細作去徐州打探一下么?!”奇氏想了想,很認真地給妥歡帖木兒出起了主意,“那徐州緊鄰著運河,每天無數船只從城外經過。芝麻李除非是傻子,否則必然要從過往船只和商販手中抽份子錢養他的賊兵。只要把細作混進商隊里頭。。。。。”
“怎么沒派?自打聽說兀剌不花全軍覆沒,光是中書省這邊,就派了不止一百名細作過去!”她不提則已,一提起來,妥歡帖木兒更是滿肚子郁悶無處可發,“結果那芝麻李卻突然學精明了,對進城的人等嚴加盤問。前后一百多名細作,被他抓住砍了七十有余。剩下的,要么躲在外邊不敢回來向脫脫覆命,要么,呵呵。。。。。”
咧了一下子嘴,他滿臉無奈,“要么,干脆直接投降了芝麻李,帶著芝麻李的人,四處抓捕起以前的同行來!連跟河南行省那邊一直有著書信往來的鹽商張家,都被他們給賣了。從家主張金貴往下三百多口男女,一個都沒留下!”
當皇帝當到他這個份上,的確也夠郁悶的了。文官貪財,武將怕死,就連專門培養的細作,投降起蟻賊來都毫不遲疑。再這樣下去,滿朝文武,他還有還有哪個敢用?哪個又能保證,戰場上遇到挫折之后,不會立刻改換門庭?
“可惡!”奇氏伸出手,無比溫柔地替妥歡帖木兒按摩后背,“那些細作的家人呢,脫脫就又大發慈悲了么?”
“脫脫已經把他們都殺了!”妥歡帖木兒想都不想,順口答應,仿佛只是宰了幾百只雞鴨一般。“連同掌管他們的千戶,也一道殺了!”
“該殺,一群背主的奴才,活該抄家滅族!”奇氏櫻桃小口輕張,替自家丈夫在一旁張目。
“可光是殺了他們有什么用?!”妥歡帖木兒又嘆了口氣,愁眉不展,“徐州那邊,還是任何有用的消息都探聽不到。朕見到過的蟻賊也多了,之前沒有任何一個,會像芝麻李這樣,將自己捂得像口倒扣著的水缸一般嚴實!!”
“他一個販芝麻的,未必有此等見識。想是有人替他出的主意!”奇氏想了想,小聲提醒。
“肯定是!”妥歡帖木兒不斷點頭。問題是,知道芝麻李身邊出現了“高人”又能怎么樣?細作派不進去,自然就找不出“高人”是誰?脫脫這邊,肯定也拿不出相應的對付辦法。
一時間,夫妻兩個都犯了愁。枯坐在冷冰冰的延春堂中,誰也不知道到底該怎么辦。這皇帝啊,還不如不當呢。不當皇帝,也不用為整個帝國操心。而當皇帝當得比個莊主都不如,啥事都得親自動手,也著實令人意興闌珊。
“臣妾,臣妾有個主意,不知道妥當不妥當?!”奇氏也的確是想替自家丈夫分憂,冥思苦想了一會兒,低聲問道。
“說罷,反正今天這里就咱們夫妻倆!”妥歡帖木兒笑了笑,寵溺地回應。
妻子從來沒過問過朝政,怎么可能搶在右丞相脫脫之前,拿出什么好主意來?!所謂主意,不過是女人家心思,變著法子想哄自己開心而已。
誰料奇氏不開口則已,一開口就再度令他刮目相看,“臣妾又想起當年,咱們夫妻兩個如何對付伯顏的事情來了!當初不也是摸不清伯顏的底細么?然后咱們夫妻倆就裝得像一對傻子般,今天摸,明天摸,后天繼續變著法子摸。。。。。”
妥歡帖木兒聞聽,心中登時一暖。當年為了不做傀儡,夫妻兩個可是把腦袋都別在了褲帶之上。萬一被伯顏感覺到夫妻兩個是在試探他的底細,恐怕即便自己這個皇帝不會立刻變成短命鬼,沒有任何根底的奇氏,恐怕也逃不了一杯毒酒。
所幸是,伯顏只覺得兩個傻瓜有趣,卻沒想到兩個傻瓜在故意針對他。直到脫脫也占到了皇家這邊,才如夢初醒。結果,當然是權臣被逐,皇帝陛下一鳴驚人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