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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情識俏哥哥,此道誰人賽我?”
這首打油詩是當時風靡市井的《賣油郎獨占花魁》,講一位紅極一時的頭牌花魁,被一個淳樸的賣油小子打動,竟毅然委身下嫁。
這個故事平時最得歡迎,說書先生平時每次講起,都是滿堂叫好、人人打賞,此時反映卻不同,立刻便有人陰陽怪氣道:“甚么有情郎,都是話本里騙人的玩意兒,真花魁這不是要嫁王公貴族了么?”
“聽說那小紅云美若天仙,嘖嘖,也怪不得世子重金給她贖了身。她進了王府,以后哪兒還有別人能見面的份兒?”
“難道沒進王府就是你能見的?你有幾個子兒?丟進水里都聽不見個響兒!”
眾人對望,有人酸溜溜道:“一個唱曲兒的,搞這么大排場!”
原來這一天,是福王次子朱由榘要納一房新夫人。
小紅云原是個賣唱的清倌,因為才色出眾,被朱由榘一眼看中,準備迎入府中做侍妾。
朱由榘早已大婚多年,府中如夫人不止幾何。尋常人家納妾,一頂小轎從后門抬進來也就罷了,但朱由榘天潢貴胄,排場比普通官宦人家娶妻還要豪奢,又有意炫示地位,準備一路八抬大轎、敲鑼打鼓地把小紅云送入王府。
這樣的陣仗城中百姓大多沒見過,早早聽聞,此刻便紛紛走上街邊來看熱鬧。
眾人都在朝街口張望,說書先生四處看看,悻悻嘆道:“現在的世道,賣油郎獨占花魁的故事,是再不會有了!”
只聽得身后一個低柔男聲冷笑道:“福王世子是嫖客,故事里那賣油小子也是嫖客。都是嫖客,怎的還比起了誰真心更多?”
被人如此反駁,說書先生吹胡子瞪眼地轉過身,正想和他分辯一番,沒想到自己被人毫不客氣地撥開,另一個清脆的少女聲音道:“躲開些,你擋著我們了!”
謝縈挽著寧昀,終于站到了茶棚最前面。她伸手抓了把干豆子,又看著遠方張望:“怎的還沒動靜?”
被她擠到一邊的說書先生哼道:“小丫頭沒見識!自古以來迎親都是在黃昏出發,此刻自然還沒到。”
然而謝縈正踮腳張望,根本沒聽他在說什么,只有些疑惑地問身邊少年:“朱由榘,不是朱由樺的哥哥嗎?那他弟弟還沒出四七,他就要娶老婆呀?”
寧昀道:“是納妾。而且朱由樺是他弟弟,他又無需守孝服喪。”
她平時常把兄長掛在嘴邊,想來兄妹感情極好,此時表情困惑,顯然對此實在難以理解。寧昀只朝街頭指了指:“來了。”
附近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順城街上一時萬人空巷。直到太陽西沉下去時,送親的隊伍終于出現。
街頭讓開一條道路,前面有騎馬執刀的官軍開道,中間兩隊人敲鑼打鼓,簇擁著一座極華麗的花轎。
這種轎子叫做萬工轎,據說建造起來要耗費工時近萬。
萬工轎沒有轎門。迎親的時候,有專門的師傅跟隨,新娘子入轎之后,轎門就徹底封死,變成了一臺四四方方的木盒子,到了府中再拆開讓新娘子下來。
只見那花轎由八個人抬著,朱漆鋪底,金箔貼花,遠遠望去金碧輝煌,猶如一座宮殿。
這般高調地大操大辦,可見福王府在洛陽是如何權勢滔天。
尋常百姓平時一生也無緣得見這樣的富貴,一時都看直了眼,議論紛紛,猜想王府是如何富貴榮華,納妾便請出了這樣的排場,府里豈不是該像玉皇大帝的天宮一般?
眾人嘖嘖稱奇,感嘆那小紅云得是多么貌美,才能讓王府給出這么大的儀仗。
圍觀的人群中也有孩子,從未見過如此金碧輝煌的轎子,情不自禁地往前走了走,想要湊近些看,那孩子的母親連忙把他拉住。
白燈匪亂以后,官府風聲鶴唳,護送花轎的官軍全部騎馬帶刀,此刻不明人士若是湊上前去,恐怕即刻就是血濺叁尺,是以眾人雖然好奇,也只敢隔著點距離在街頭看。
洛水穿城而過,細細河流上架著一座小橋。
抬轎的隊伍上了橋,很快就要逐漸走遠,眾人抻著脖子張望,但宵禁時分快到了,也該到了回家的時候,便戀戀不舍地散去。
謝縈吃完了干豆子,感嘆道:“我也算走過不少地方,還從沒見過如此高調的排場,恐怕和皇宮里也差不很多了。”
“福王在洛陽耕耘多年,說是土皇帝也不為過,”寧昀淡淡道,“況且,今日的陣仗,雖然是世子有意炫耀,但若日后被彈劾追責,大可以全都推到這個攀附富貴的妓女頭上。這也是王府的老伎倆了。”
兩人正待轉身回家,只聽得身后忽然一片嘩然。
循聲望去,只見在小橋上,一個轎夫似是腳下踩到了石子,撲通一聲跌倒在地。
萬工轎太過沉重,此刻缺了一角支撐,竟然立刻垮塌下來砸落在地。轎夫們本能地一躲,而這么一磕,轎門上封死的朱漆木板竟然轟然墜地,一個穿著華服的女子竟然從轎中滾了出來。
有小兒叫道:“新娘子!新娘子掉出來了!”
已經隔著點距離,人們猶可見到那人一身華麗的紅色錦緞,作新娘妝束。
然而,不只是這一下摔得狠了,還是那女子身嬌體弱,她竟一動不動躺在地上,遲遲沒有起身。
即將散去的人群紛紛頓住腳步朝那邊望去,而就在這一刻,圍在一旁的轎夫們,竟然爆發出一陣驚恐至極的尖叫。
謝縈眼尖,已經看清了不遠處的景象,登時倒吸了一口冷氣。“那是——”
太陽的最后一點余暉掛在天際,照在新娘子臉上,一片發青的白。
如此膚色,絕非活人能有。
——眾目睽睽之下,從花轎中跌落出來的,竟然是一具已經死去多時的女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