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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若弱愣了一下,昨天到雪嫣出場那段,她也沒去看話本上的字,哪兒知道是什么字來著?
侍香見她愣住,原本只是隨口一問,這會兒心里卻又升起一種詭異的快意來,喜鵲瞪她一眼,道:“自己不會仔細翻翻么?都是人名,是哪個嫣有什么打緊的?”
“行了行了,”陳若弱兩只手抱著白糖,腦袋對著侍香點了點,說道:“讓聞墨來念,你出去。”
侍香有些憋屈,眼眶一紅,嘴唇一咬,應了聲是,攥了一下手里的話本才遞給聞墨,剛剛轉身,陳若弱就叫住了她。
沒有長發的遮蓋,全然露出的少女臉龐上浮現出認真的神色,“你覺得受氣了嗎?”
侍香差點就點頭了,反應過來,連忙搖了搖頭,可長久養成的性子不是那么好改的,她眼睛還是有點紅,下一刻,就聽陳若弱說道:“我讓你出去,不是為了你明知道我認字少,還要拿那么多字來問我,而是你看我的眼神不好,我不喜歡你。”
侍香紅著眼眶退下了,陳若弱搖搖頭,仍舊低頭摸了摸懷里的白糖,聞墨的念書聲響了起來,正是她提過的雪嫣出場那一段,第十一回 正文里雪嫣還沒有被賜名,只是稍微翻一翻,后半段只有這個小丫頭的出場是有標注的。
從第十一回 到第十三回,雪嫣才堪堪到了十四五歲,陳若弱聽過后面王文修和她的生死相許,這會兒見兩人一個渾不在意,一個恭敬畏懼,倒也有些趣味,喜鵲和翠鶯跟著她,是聽慣了話本的,漸漸也都有些聽進了劇情。
聞墨起初也和侍香一樣,覺得是本淫詞艷曲,只是她一向沉穩,即便心里嘆氣,也不會表現出分毫,這會兒聽著故事,發覺并不像她想的那樣,神色也就放松了些。
顧峻從聽霜院離開,又出去了一趟,想找人商量對策,結果和他玩得好的勛貴子弟,有點良心的還會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很快就回來了,有那無良的狐朋狗友,知道他要從軍,幾乎要笑得打跌,還有那捏著女人嗓子叫他顧大將軍的,氣得他轉身就走。
頂著日頭,一身是汗,顧峻整個人都有些喪氣了,甚至有些破罐子破摔地想,既然沒一個人關心他,他倒不如順了這些人的意,去西北真做出一番事業來,或者直接就被那個黑炭將軍磋磨死在西北,看到時候誰哭。
這么想,氣居然順暢了些,顧峻擦了擦汗,一回神,只見鎮國公府門前正停著一頂藍布小轎,官員的車駕轎子都是有定色的,藍布是平民用色,他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表妹來了。
果然越靠近府門口,樹蔭處的纖細身影就越是清晰,顧峻幾步停了馬,直奔府門口不遠處的樹蔭下。
“婉君表妹!”
樹蔭處的纖細身影微微轉過身來,果然是尚婉君,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繡水荷花的襦裙,不施脂粉,卻仍舊清麗動人,見到顧峻,她連忙握住了他的手,“峻表哥,我聽說你的事情了,你沒事吧?”
顧峻好久沒聽到關心的話,聞言差點沒哭出來,但還是記著這是在外頭,抽回了手,強撐著笑了一下,“我沒事。”
“我都聽娘說了,大表哥怎么也就同意了呢?”尚婉君被抽開手,倒也不在意這個,面上一副焦急的神色,只是道:“姑父到底是怎么想的,西北那是人待的地方嗎?你這一去,要是累著曬著,姑姑還在,該有多心疼!”
顧峻只覺得這話字字都說進了他的心里,一時惱道:“本來什么事都好好的,還不是那個寧遠將軍,非說要我去西北從軍,父親也不知道被他灌了什么迷魂湯,大哥他更指望不上……”
尚婉君蹙眉道:“寧遠將軍,是……表嫂的兄長嗎?”
顧峻更氣了,連連點頭,又見她被曬得臉色發紅,額頭帶汗的樣子,關切地說道:“怎么就在這里等我了?大哥不讓你進去,你好歹也坐在轎子里等我回來。”
尚婉君似乎是愣了愣,隨即臉上就有些發白了,她小聲地說道:“我……沒有想要進去,峻表哥,我只是……怕有些話再不說,就來不及了。”
第三十一章 名聲
顧峻出去沒一會兒,尚婉君是后腳到的,她一來就有人通報給陳若弱,雖然不知道為什么顧嶼不讓這個表妹進門,陳若弱也沒有放她進來的意思,好在尚婉君只是一心等在了府門外。
聽了幾回話本,陳若弱也歇夠了,顧峻明天就要走,晚膳是要做得豐盛些給他踐行的,陳若弱也想著給他做幾道菜,不說別的,至少也是份心意,只是人都還沒出聽霜院,就聽通報的丫頭來稟報:“夫人,三爺回來了,就是不進門,在門口跟表小姐拉拉扯扯的,門房那的小子說,他也不敢過去,只能讓人來內院里找主子……”
鎮國公不在,顧嶼也不在,顧凝是個歸寧的外嫁女,更不好露面,就只剩下陳若弱了,要是個一般的婦人,自然不會想著去觸小叔的霉頭,只裝沒聽見就是了,可陳若弱見的世面多,這會兒猶豫了一下,問聞墨道:“這個表小姐,跟三爺原先就是這樣的?”
聞墨聽出了陳若弱的言下之意,這兩人要是私底下有情,她就不摻和這趟渾水了,她想了想,不好說得直白,只說道:“婢子也不清楚,就是前兒聽尚府的采買丫頭說,表小姐跟人定親了,也是個商戶的公子。”
陳若弱一愣,也是沒遇見過定了親的姑娘跑到別人家府門口和男人拉拉扯扯的,她和顧峻要是有情就算了,看顧峻沒什么反應的樣子,那怎么說也不可能是和顧峻私底下有什么情意了,這到底是打什么主意呢?
喜鵲小小地拉了她一把,是不想讓她管這事,陳若弱搖了搖頭,在府里或是別的什么僻靜地方,鬧也就鬧了,她不管,可這是在鎮國公府的大門口,人多口雜,要是由著他們去了,但凡被傳出去一點,旁人不會說顧峻怎么怎么樣,而是會說鎮國公府的那位三公子如何如何,這是一個族姓的名聲問題。
鎮國公府前院后院距離不短,這么來回一通報,再加上陳若弱去的時間,外頭顧峻已經被尚婉君撲進了懷里,幾乎有些手足無措著愣在了原地。
表妹說她喜歡他,怎么可能呢?他樣樣都比不上大哥,明明表妹喜歡大哥更多,積年的感情落在他的眼里,他幾乎都把表妹和大哥當成了一對,也是為這個原因,他一直覺得表妹就是該嫁給大哥的,不成想突然來了個圣上做媒的嫂子,在他看來,這和從表妹身邊搶走了大哥沒什么區別。
難道,一直是他會錯了意?表妹打小喜歡的那個人,一直是自己?顧峻的思緒一時有些紛亂,他想起表妹小時候總是賴在他和大哥身邊不肯走,大哥明明對誰都很好,就是對表妹格外疏離,他以為在大哥眼里,表妹是不同的,可如今看來,莫非……是因為大哥知道表妹喜歡的人是他,所以一直在和表妹保持距離?
可,可他從來沒朝這個方面想過……
顧峻低眼看著懷里不住抽噎著的少女,面上露出了為難之色,理智上告訴他,他對表妹根本就沒有一絲兄妹之外的情誼,可打小的情分讓他實在無法把她推開,其實,表妹真的是個很好的姑娘了,就是不知道大哥為什么突然討厭她,連父親都站在大哥那邊。
想到這里,顧峻稍稍有些清醒,尚婉君像是察覺到了什么,美目里盈滿了淚光,微微抬起頭,就要吻上顧峻的面頰,顧峻整個人都愣住了,心跳……心跳還沒來得及加快,就聽一道熟悉的女聲從身后傳來,“這大庭廣眾的,你們在這兒演鶯鶯傳呢?”
尚婉君用帕子半掩著面容退開一步,像是一時情不自禁,聽到這話,眼里的淚光越發閃爍,只是才朝出聲處看去,就愣了一下。
梳著婦人發式的少女看著比她還小些,打扮卻異常富貴,藕粉的裙裳外罩著軟金絲的云紗,胸前掛著一大片璀璨華美的瓔珞,串聯起來的瑪瑙珍珠金墜美玉在陽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澤,細看去,那玉白的手腕一邊是圈圈繞繞蔓延到胳膊處的纏臂金,一邊是三只碧玉鐲,她從來就沒見過有人能把自己打扮成一個首飾鋪子,可比起這些,更讓她震驚的是眼前這人的容貌。
半張臉完好,另外半張臉上卻布滿了暗紅色的胎記,從額頭蔓延到嘴角,一眼看著就是個陰陽臉,這樣的容貌,她是怎么敢出門的?
事實上陳若弱不僅敢出門,還敢堂而皇之地伸出一根手指對著顧峻的鼻子,喝道:“傻站在這兒干什么,還不給我進府!光天化日自家門口,跟定了親的姑娘摟摟抱抱,你還要不要人家活了?”
顧峻被罵了個劈頭蓋臉,有心反駁,但一時又不知道怎么說,他總不能當著表妹的面,說他是被抱得沒反應過來躲,他的腦子里的思緒仍舊很亂。只冷著臉哼了一聲。
要是別的姑娘,這會兒早就羞憤地跑了,尚婉君面上慘白,但還是強撐著站住了,抬起臉龐,對著陳若弱行了一禮,道:“這位應該就是表嫂了……”
“別了,”陳若弱讓開身子,并不受這個禮,只讓門房小廝去拉顧峻,一邊道:“外頭不好說話,姑娘想來也是要名聲的人,真有什么想和小叔說的,盡可以回去讓長輩來談,自己上門可不好,不知道的還當姑娘有多輕浮。”
尚婉君的臉色更白了,看了顧峻一眼,顧峻卻也找不出什么話能拿來反駁陳若弱,只是低聲惱道:“大嫂,能不能別說了,我跟你進去就是!”
陳若弱心里有火氣,見顧峻這副維護尚婉君的做派就更生氣了,她不想在外頭失了顧家的名聲,冷哼一聲,說道:“那還不走?”
顧峻回頭看了尚婉君一眼,咬牙跟在陳若弱身后,剛走沒多遠,尚婉君的聲音就響了起來,一字一句,輕聲卻又堅決地說道:“峻表哥,我等你。”
顧峻心里一個咯噔,腳步一頓,正要回頭,就被陳若弱一把推進了府門口,玉白的指尖幾乎要頂上他的鼻子,“待著!”
也不知道為什么,聽了這話,顧峻下意識地忽然就不動了,連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陳若弱讓府門口的幾個小廝把他拉進去,自己轉身回去,大步地走到尚婉君面前,即便個頭比尚婉君要低一些,卻是氣勢如虹。
“剛才的話傳出去不好聽,姑娘還是收回吧,我今兒話放在這里,姑娘想進我們顧家的門,要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要么拿出我們三爺始亂終棄的證據來,別沒得胡說,在我鎮國公府門口,臟三爺的名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