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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多月的時間,周余和徐景年幾個人看著都老了一些,顧嶼這次押送的是主犯,官階就沒有低于五品的,瞧著雖然落魄,但都有些官威在,顧嶼點了點頭,對趙狄道:“最后一天了,不要松懈,夜間仍舊派人警戒,營寨周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把守的人不得少于一百,別忘了睡前演練一回。”
趙狄笑嘻嘻地應了,顧嶼看他神色,臉色微微地沉了下來,眼神十分嚴肅,又重復了一遍:“此案牽連甚廣,現在我們正在京城地界,一旦被賊人得手,等同前功盡棄,淮南道不過是再換個周余,我說的話,你須得牢牢記住,這些人一個都不能死。”
趙狄頓時肅穆了臉色,沉重地點點頭。
顧嶼走到安置周余徐景年幾人的監籠前,目光掃視一圈,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又讓趙狄叫來了幾個人,一直忙活到天黑,直到陳若弱派人來催了兩回,才起身拍了拍趙狄的肩膀,道:“這一夜不得給他們喂任何食水,不允許任何生人靠近監籠,來往要有暗號,明日你們就能啟程回揚州了。”
“我只但愿以后不要再有這樣的事了……”聽著顧嶼的話,趙狄先是點頭,隨后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又道:“我干脆今晚不睡了,就守在這兒。”
顧嶼沒有和他客套,把周虎周豹兩兄弟都留了下來,周虎擔心他的安全,但到底還是不好違抗姑爺的命令,好在顧嶼的車駕離這里不遠,他只要和周豹輪班站到合適的位置上,兩頭也能兼顧。
車駕里的雜物都壓到座椅底下的空格里,兩面木板對齊撐起,再鋪上一層柔軟的褥子,車廂里就攤出了一張足夠兩個人睡的大床,陳若弱還跑去另外一副車駕上,搬來了一個小茶幾,三本話本。
顧嶼挑了一下眉毛,“夫人這是不打算睡了?”
陳若弱一邊擺正茶幾,一邊哼了聲,說道:“我還不知道你,這次的案子這么大,都到家門口了,肯定不放心,我就當新年守歲陪你熬一個晚上,也省得你跟我裝睡,兩個人說話打岔還有趣點。”
顧嶼失笑,卻想不起來自己裝睡的事情是什么時候暴露的,只好微微地搖了一下頭,但到底沒有拒絕陳若弱,他把她搬來的話本略翻了翻,挑了一個結局不錯的,從頭翻到尾,大致上看完了是個什么故事。
這也是上次的雪嫣傳留下的后遺癥,陳若弱再也不肯逐字逐句地去聽一個話本的起承轉合,而讓他先把話本通讀一遍,給她講明了大概的劇情,尤其是結局,一定要是好結局,她要聽完了這些介紹再來決定要不要聽,在揚州城的這些日子,顧嶼很少有時間給她讀話本,不過這一路上的空閑倒是很多。
像這樣的聽故事方式,顯然要少了很多樂趣,但比起這個,陳若弱顯然更怕新奇地聽完話本之后,在結局上噎一口刀,好在顧嶼概括故事的口才不錯,三兩次下來就知道如何在透露故事具體走向的情況下,既勾起陳若弱的興趣,又不會說得太多,等到讀話本的時候又讓人猜到了劇情,變得索然無味。
顧嶼看話本的時間,陳若弱也沒閑著,讓喜鵲和翠鶯把昨天路過城鎮時買的瓜果點心端了幾碟過來,還有多的就給周仁趙狄送去,又把車廂里的燈滅了,換了四盞掛在車廂側壁的燈籠,這樣既不嗆人又不熏眼睛。
“好了嗎?乘風記,這名字倒有點江湖氣息,講的是什么故事啊?結局怎么樣?”陳若弱一把抱住了顧嶼的胳膊,抬手翻了翻他手底下的話本,見那插圖兩頁面對面畫著一對江湖人,一個戴著斗笠猜不出年紀的男人,一個衣帶飄飄佩劍在身的姑娘家,瞧著就該是男女主角了。
顧嶼正看到結局,長出了一口氣,對陳若弱道:“是個好結局,都在一起了。”
陳若弱眨了眨眼睛,兩只手托在臉頰邊上,這就是她準備聽故事的標準姿勢了。
第七十二章 盛世
顧嶼揭過序章,直接從開頭念,倒正如陳若弱想的那樣,是個江湖故事,開頭也新奇得很,從一對母女被賊人追殺講起,驚險了兩三遭,就是男主粉墨登場。
和陳若弱之前看的那些個公子王孫的男主不同,這話本里的男主是個常年帶著斗笠的男人,一把舊劍背在身后,唯獨個子比旁人要高上一大截,剛一出場,也不像陳若弱想的那樣,一劍逼退賊人救下那對母女,反倒是立刻轉身去官府報了案,半點俠客氣概都沒有,但就是這幾筆尋常到就像是普通過路人似的描寫,卻聽得陳若弱揚起了腦袋,止不住催著顧嶼往下念。
顧嶼又揭過一頁,剛念到一半,就聽外間幾道腳步聲響起,周仁的聲音壓低了一點,帶著些許試探的小心,在外頭道:“顧兄,嫂夫人,你們睡了嗎?”
顧嶼沒搭理他,陳若弱把簾子掀了一半,“沒睡呢?周大人是有事找文卿嗎?”
周仁頂著一頭剛從被褥里爬出來的亂蓬蓬的頭發,露出了一個憋屈的表情,說道:“趙狄點了半個營帳的火把,尤其是我的車駕邊上,照得跟白天似的,實在睡不著,所以想來找顧兄和嫂夫人說說話,也算解個悶了。”
“噗哧……”陳若弱忍不住笑出了聲,顧嶼沒笑,反倒是開口說話了,“待歸京之后,文卿定當擇一良辰,夜半上門,邀開余兄夫妻二人秉燭夜話。”
周仁厚著臉皮說道:“嫂夫人是好客的人,我來叨擾一二沒有什么,可我家那個母老虎她不講道理,顧兄還是免了吧,省得她拿掃把把你趕出去。”
顧嶼臉色不變,重復了一遍:“母老虎……”
周仁頓時想到了什么,露出了驚嚇的神色,急忙道:“顧兄,你可不能把我們背地里說的話告訴我夫人去!”
“哦?我倒是沒想這么多,開余兄提醒得妙。”顧嶼放下簾子,給憋笑的陳若弱順了一下后背,才緩聲說道:“要是實在無趣,我借開余兄一副棋,這夜半三更,又有夫人在側,恕不奉陪。”
周仁瞪圓了眼睛,他厚著臉皮跑過來,心里確實是存著一點你不讓我好過,我也不讓你們好過的心思的,可他怎么也沒想到顧嶼能把話說到這個地步,要知道這次歸京過后,他們就是一條戰線上的人了,背地里再有矛盾,表面上誰不做出一副和和睦睦的樣子來?
還是,他在顧嶼的眼里,壓根就沒有做樣子敷衍或者拉攏的必要?
周仁努力地想了想,忽然整個人就像是被冷水澆了頭似的清醒了過來,他從離京的那天開始分析,一直到一個月前案子辦完,雖然不太想承認,可他到底還是明白,這些天他除了打下手,壓根就沒有做實事的機會,不是他沒有能力,而是顧嶼辦案的速度實在是太快了!他連布局的時間都沒有,就被告知,一切都辦完了。
原本在太子一脈的設想里,這是明明是顧嶼的戲份!他才是被選出去辦實事的人!現在可好了,不光實事沒辦成,還被人當成了混吃等功的跟班,周仁只覺得自己城墻似的厚臉皮都快要繃不住了,干笑了兩聲。
陳若弱聽見顧嶼的話,連忙拍了一下他的手,哼了一聲,說道:“你呀!哪有這樣說話的,本來也沒什么事,說得人發臊……正好我最近在學圍棋呢,我讓人把車廂里收拾收拾,你們下棋吧,我看著。”
“不必給他臺階下,打小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沒那么客套,別慣他這毛病。”顧嶼低笑道,語氣里雖然是斥責的意思,卻讓人莫名多了幾分親近的錯覺。
周仁被冷水澆透的腦袋頓時冒了點熱騰騰的白氣,心里順暢了,厚臉皮也回來了,自己給自己搭了個臺階:“是我不識相,罷罷罷,顧兄還是把你那副棋借我吧,我可不敢跟你下,輸怕了,我找別人去。”
陳若弱就去車廂里頭把顧嶼的棋連帶著棋盤一起翻給了周仁,還熱情地笑道:“之前我沒想著學,平白耽誤了好些天,周大人要是有心,等回京了,也讓你家夫人教教我,不論高低輸贏,總是個解悶的法子。”
周仁連忙應了,顧嶼重又把簾子放下,要給陳若弱念剛才的話本,可這會兒陳若弱已經不大想聽了,她靠顧嶼近了點,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自己大半的體重都壓在他的身上,臉就埋在他的胸口,扎扎實實呼吸了一大口他身上的氣息,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顧嶼輕輕地撫摸著她的發絲,柔聲說道:“累了?”
“沒有!”陳若弱重重地搖了搖頭,過了一小會兒,把臉往上挪了挪,直靠上顧嶼的臉側,才小聲地說道:“我就是在想,以后的日子是不是就是這樣過了,孩子生下來,養大,然后我們慢慢老了……”
她說不上來有哪里不對,可總覺得不該是這樣的,她并非是討厭平靜的生活,而是有些害怕一覽無余的未來。
顧嶼摸了摸她的臉頰,唇角微微地彎了起來,語氣低柔道:“夫人覺得這次的揚州之行如何?”
陳若弱的臉頰鼓了起來,氣哼哼地說道:“你都快要累死在那里了!還問我覺得怎么樣!整天就看你一個人在忙,那么多的事情……”
她說著,聲音卻有點變小了,“這次的案子真的太可怕了,我在想要是換了一個人,會不會查得這么快,要是遲一天,兩天,還會有多少人死,有的時候想想都害怕。”
“祖父以前有句話,是說天底下的官要是都能為百姓辦實事,那江山能穩三百年,天底下的官要是有一半在做壞事,一半做實事,江山也能穩三百年,要是天底下的官一大半在做壞事,但有一小部分的官能震住這些人,江山一樣能穩三百年。”
陳若弱聽得新奇,眨了眨眼睛說道:“祖父他老人家怎么就和三百年杠上了?而且這根本就不對啊,都是好官才三百年,一半是好官一半是壞官也是三百年,一小部分人能管一大半的壞官還是三百年,就沒有五百年,八百年嗎?”
顧嶼失笑,低聲嘆道:“沒有八百年的王朝,歷朝歷代都是輪回,天下蒼茫,人如螻蟻,匆匆百年,或于亂世朝不保夕,或在盛世安享福壽。前朝有人說,寧為太平犬,不做亂世人,能與夫人生在盛世之時,死生不見戰亂,已經是文卿不知道修了幾輩子的福氣。”
顧嶼的表情很認真,看著他的雙眼,陳若弱忽然覺得心里很沉重,可是過不多時,就像是有一只大手拂開了壓在她心頭的烏云,她的郁結慢慢地散開了,取而代之的,是長出一口氣。
兩個人在車廂里靜靜地抱了一會兒,外間偶爾傳來輕微的人聲,遠遠的有狗叫聲響起,除此之外,就是一片深夜里獨有的靜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