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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道的事情要是真都像這些初入官場的愣頭青想得那么簡單,都不用大費周章派個欽差去,直接一道圣旨殺了周余也就完了,鎮國公知道,少去了一年時間的思慮,圣上這會兒應該還在猶豫是否要對腐朽世家動手,畢竟這道口子一開,接下來的事情沒有足夠的精力去辦完的話,一旦引起眾怒,世家聯合反撲,甚至會動搖國本。
元昭帝思慮的問題太多,太子和那個愣頭青卻在為廢不廢賤籍制和殺幾個犯人搖旗吶喊,落在聰明人的眼里,也就只有搖頭的份了,鎮國公冷眼瞧著,對顧嶼說的那些離奇經歷也不由得更信了幾分,這樣的太子,風平浪靜時還好,遇到有心人算計儲君位,敗得再快也不是奇事,倒是后來還能起復,這其中不知道耗了身邊人多少心血精力。
顧嶼對此倒是不意外,和鎮國公交換了一下京城和淮南道的消息,他略略思索了一下,說道:“待會我去述職,先探探太子的意思,能勸就勸,要是不能勸,我也有打算?!?
鎮國公有些憂慮,“太子的性格,要是能壓得住,黃家早就壓了,他們是太子的姻親,尚且說不上話,你就是說破了天,太子不聽,又有什么用。”
“在其位,謀其政,太子并非不能溝通之人,黃家那邊之所以沒能勸住太子,我想他們應該和我想到一塊兒去了。”顧嶼微微地瞇了瞇眼睛,見鎮國公露出不解的樣子,微微地笑了。
本朝的世家結構簡單,一部分是當年跟著高祖南征北戰的名臣后裔,初代鎮國公和寧國公就是開國時的左右相,這類爵位世襲罔替,還有一部分是前朝有權勢的家族,在高祖起事之后不戰而降,原先還是有封地的,后來太宗朝時部分世家作亂,太宗發兵除四族,留五家,余下的一些世家也就留在了京城,剩余的一下一代一削的勛爵貴族,例如陳若弱出身的陳家,就是當年跟著高祖的一些戰將,將爵很少能世襲。
若說當除的,非那些前朝世家莫屬,太宗殺了幾家實力強的,為了昭示皇族寬宏,留下的那部分人,年年拿著朝廷的榮養金,與民爭利,仗勢欺人,養門客,攪官場,多是這些世家。
鎮國公只是聽顧嶼提醒了一下,也就反應過來了,想要讓元昭帝下定決心很難,但若是扯上他疼愛了三十年的太子,那就不同了,寧國公之所以由得太子像個跳梁小丑似的犯蠢,是因為他有心想逼元昭帝一逼,太子的行為看似愚蠢,但他揪著淮南道不放,其實正是踩在了這些世家的底線上。
顧嶼有后世的眼界,很清楚一旦太子之位受到沖擊,第一個行動的不會是那些野心勃勃的皇子們,而該是元昭帝,鎮國公之所以也被寧國公帶進了溝里,是因為他這些年遠離朝堂是非,根本不清楚元昭帝對太子的感情有多深。
更有甚者,元昭帝的猶豫也可能是一層迷霧,他想看看,太子屁股底下的這張座位,到底有多少人惦記,更是想讓太子看看,有誰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顧嶼想得深了些,卻沒說出來,父子兩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顧嶼把茶盞里的熱茶喝了一口,道:“事不宜遲,我現在就去一趟太子府?!?
鎮國公點了點頭,又聽顧嶼放下茶盞道:“昨夜有人截殺周余,若弱為了護我,臉上傷了一道,父親要是見到她,也別說多了,姑娘家愛美,安慰得多了反倒讓她時時刻刻惦記著,總是一樁心事?!?
“竟有這樣的事!這些人簡直是膽大包天!”鎮國公倒吸了一口涼氣,再看顧嶼時,果然也覺出一點不對,“若弱受傷,你也受傷了?”
顧嶼沒怎么在意地說道:“傷了左胳膊,不到半指寬的皮肉傷,大夫說養養就好了?!?
鎮國公見他神色鎮定自若,也就嘆了一口氣,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顧嶼失笑,“父親去休息了,我去一趟太子府,若弱受了驚,又一夜沒睡,可能要睡到晚上……折騰一夜,差點忘了告訴父親一件喜事。”
鎮國公流露出疑惑的神色。
“若弱已經有了將近三個月的身孕,大夫看過,說這胎很好,若弱的身體也比尋常婦人康健一些,日后府里也要仔細一些了?!?
顧嶼已經過去了喜悅的勁頭,說得平平常常,鎮國公卻是猶如被一道驚雷劈中似的,好半晌才回過神來,簡直不知道自己是該氣還是該樂,自家兒子打從淮南道那么遠的地方回來,父子親情都沒敘,就說了半天朝堂上的事,這就罷了,兒媳懷孕這么大的事情,竟然還能忘了告訴他!
顧嶼前腳剛走,顧凝就急匆匆地來了,她這些天大部分的時間都在城外的別莊,也是早晨才聽說顧嶼回京,立刻讓人備的車駕,鎮國公見了她,卻是臉色一黑,也沒理她,就讓她走。
喜鵲和翠鶯跟陳若弱一樣舟車勞頓,陳若弱睡在里間,她們兩個睡在外間的小隔間里,睡得沉沉的,一直到了中午過半才醒,聞墨給打著哈欠的陳若弱更衣洗漱,因為有鎮國公的吩咐,整個院子里的人見了陳若弱,都是一副平常的樣子,好像她的臉上什么東西都沒有似的。
要不是照見了鏡子加上還有點疼,陳若弱都要把臉上的傷給忘了,她剛說一句餓了,還想去給自己做點吃的,沒成想聞墨立刻就讓人傳了膳,兩個月沒回來,府里多了個紅案大廚,整四十年的廚藝功底,鎮國公還是不怎么吃葷的人,這些日子煩心事也多,可還是被足足喂胖了一圈。
陳若弱剛聽聞墨說起的時候,還抱了一點好奇心,等到菜端上來,就什么也顧不得了,滿眼都是擺盤精致的菜肴,香氣撲鼻,葷菜不露油膩,素菜不顯寡淡,隨意夾一片醬燒肉,入口的滋味層次分明,肉質緊實,每一道肉的紋理里都滲透著滿是肉香的汁液。
似乎也被提醒了孕婦的忌口,端上來的菜肴里很少有大葷的菜肴,轉而用精致量少的小點心充盈邊角,陳若弱就著醬燒肉吃了大半碗飯,感到肚子里空蕩蕩的感覺消退了不少,這才長舒一口氣,有工夫去品嘗別的。
離手邊最近的是一盤白白圓圓的小面點,看大小應該是實心的,只是那圓胖胖的樣子實在可愛,陳若弱忍不住拿起了一個,剛咬半口,就有流黃的餡心滿溢出來,卻不是甜點的那種甜流黃,而是一種充盈著奶香蛋香的味道,和松軟微帶著些羊奶香的面皮一起入口,簡直美妙。
陳若弱連吃了兩個小面點,有點噎著了,她盛了小半碗湯,剛送到面前的時候,一股特殊的味道就從碗里散發了出來,她忍不住驚奇地眨了眨眼睛,試探著喝了一口,頓時,一股極鮮的滋味從唇齒蔓延上頭骨,湯水入喉下沉,鮮香的味道卻猛然上升,有點類似于酒的那種感覺,卻更加讓人愛不釋口。
喝了湯,陳若弱又撐著吃了幾道菜,每次一開始都只說嘗嘗味道,結果一入口就停不下來了,直到把自己吃了個滾瓜肚圓,路都走不成了,才眼淚汪汪地抬起頭,對聞墨道:“做菜的大廚是哪找來的?做得也太好吃了!”
聞墨想了想,面露一絲尷尬之色,輕咳一聲。
第七十五章 銀杏
說起來這個事還是有些湊巧的,顧嶼作為欽差離京之前,安頓了一個年輕人在府里,本來也風平浪靜過去了幾天,后來這年輕人出門,正撞見個衣裳破爛的老頭討錢,要是一般人,給點銀子也就打發了,可年輕人是恨不得一天三頓青菜豆腐,把府里供的三餐都折現的鐵公雞,頓時拔腿就走。
那老頭也不知道怎么的,反倒是一路跟著年輕人回來,就站在府門口張望,怎么勸也不肯走,要是別家府邸,打也給打出去了,可鎮國公府御下嚴格,尤其老頭的樣子可憐,外院的管事就給了他幾兩銀子,老頭就更不肯走了,那幾天小姐不知道和國公爺發生了什么矛盾,又哭又鬧要絕食,還真餓了好幾頓,管事每天愁得眉毛都要掉了,變著花樣讓下廚做好吃的給小姐送去,老頭卻趁著下廚忙得團團轉的時候偷了下廚的食材和調味料,數目不算大,但有好幾樣是專供主子的珍品,被人抓了個現行。
偏生怎么問老頭都問不出理由來,管事沒法子,只能上報給管家,見了管家,老頭也不吭氣,耷拉著腦袋死死地抱著被抓時已經扯壞的食材袋子不肯放手,管事是新來的,管家卻是見慣了三教九流,一眼就能看出老頭的手不一樣,是雙廚子的手,好聲好氣地問了幾遍,老頭才磕磕巴巴地說了幾個不連貫的詞,大概意思是管事想吃,他想給他做點吃的。
管事那些天忙都忙昏了頭,別說吃了,就是睡覺都睜著一只眼,不過倒是能大概理解了老頭的意思,這些天小姐絕食,底下人受氣,他想變著花樣給小姐做吃的,老頭神志不太清楚,只以為管事想吃,大概是做慣了廚子的,他沒覺得后廚的東西不能拿,反倒挑挑揀揀了半天拿了一袋子最好的食材,準備帶回去做給管事吃。
前因后果弄清楚,就是件哭笑不得的事情,管家也沒有太苛責老頭的意思,見老頭抱著食材袋子一副黃瘦巴巴的可憐樣子,還格外讓人給他在后廚里開個小灶臺,讓他試試,雖然府里養個閑人沒什么,可要是做廚子的手藝還在,也是能養活自己的路子。
原本眾人都沒抱什么期待,至多覺得老頭可能廚藝沒丟,可沒成想,老頭才進后廚,灶臺一開,鍋一熱,整個人就像是變了個樣子似的,巴掌大的水豆腐皮切成頭發絲粗細的豆腐絲,水里暈開根根不斷,刀花飛濺,切菜切肉行云流水,更讓人想不到的是,老頭的菜做到一半的時候,鍋里的香氣就那么霸道地占據了整個后廚,其余的灶臺無論在做什么菜,全都被壓了下去,難以置信的是,就用了那么一張小灶臺,老頭一會兒去拿一點食材,一會兒去拿一點食材,只用了一個時辰的時間,精致滿目的菜肴就擺滿了桌盤。
陳若弱聽得一愣一愣的,聞墨輕咳了一聲,又道:“不過這個老爺子人都癡了,給他說什么都不懂,每次想叫他去做菜,得說是王管事想吃的,他才肯去做,別的人一概不成呢!”
“人都癡了,廚藝還在……”陳若弱驚嘆地說道:“這也太神奇了,我要是以后也癡了,不知道還能記得什么?!?
要是喜鵲,這會兒肯定要連聲呸她,這也有出處,是民間流傳的把晦氣呸走的方式,不過聞墨是個溫婉的丫頭,聞言只是笑著添趣兒道:“夫人和世子是神仙眷侶,就是夫人哪天癡了,什么都不記得了,那也得記得我們世子的?!?
陳若弱被她說得不好意思,臉都紅了一點,她起身走了幾圈緩了緩脹得難受的肚子,就急著要去給鎮國公請安,心里倒是還惦記了一樁事情,想著什么時候去看看那個老爺子,她也很好奇,有這樣廚藝的人長得是什么樣子。
到了鎮國公府的內正堂,里頭的管事報國公爺在外院見客,陳若弱就坐著等,等了好半晌才等到管家進來,管家恭敬地對著她行了個禮,才笑著說道:“世子去太子跟前述職,才去沒一會兒,剛才宮里又來人傳話,老爺去了。少夫人有身子的人,不好久等,故而派我來說一聲,老爺今天都歡喜一天了,想著早些看看少夫人,又怕攪了少夫人的睡夢,還吩咐都不準吵醒少夫人呢?!?
這話很是熨帖,陳若弱笑眼彎彎的,不防帶動了臉上的傷口,不由得嘶了一聲,沒等反應過來,手就下意識地去捂臉上的傷痕,陳若弱反應過來,頓時有點笑不出來了,管家卻像沒瞧見她臉上的傷口,聞墨也連忙過來打岔,不多時,陳若弱就高高興興地從正堂出來了。
秋高氣爽,落葉紛飛,鎮國公府內外的各處都有人一日幾次地重復打掃,地面也都干凈得很,陳若弱吃得太飽,聞墨想扶著她去花園里消消食,陳若弱卻看見了離正堂不遠的一株極高大的掛滿了黃色葉子的銀杏樹,隔著墻都能看到大半的樹冠,鎮國公府那么大,她還有很多地方沒去過,頓時起意想去瞧瞧。
聞墨隱約記得那是閑置的客院,鎮國公府遠離朝堂紛爭多年,少養門客,于是也就順著陳若弱的意,扶著她出了內堂,穿過回廊,正好是一條通向客院的小路,這路平時是下人走,是后廚和客院的近路,有時候后廚會在閑置的客院里曬點干貨臘肉香腸什么的,繡工也來,銀杏樹不生蟲,夏日里樹底下一邊乘涼一邊繡東西最舒坦。
陳若弱離得近了,忍不住加快了步子,她在西北基本上沒見到過銀杏樹,就在聽話本的時候聽過幾回,扇子似的葉子遠遠看著還不覺得有什么,落到手里才能發覺有多精致新奇,秋日葉枯,她沒費什么力氣就摘了好幾片完好的黃色葉子,攏在手里,像個得了新鮮玩意的小孩子。
聞墨拿帕子給她接著,陳若弱卻拒絕了,銀杏樹的葉子已經很干了,拿在手上都脆生生的,生怕捏碎了邊角,再包到帕子里,一個不小心,那就全沒了。
“這個院子這么大,怎么就種著一棵樹?那些房間看著都挺漂亮的,為什么沒有人?。俊标惾羧跽A苏Q劬Γ瑔柕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