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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寧律雖然沒有前朝那么嚴苛,對于一些窮兇極惡的犯人,仍然保留了前朝的虐殺之刑,從不見血的貼加官到斬首,腰斬,鐵梳洗,生剝皮,再到五馬分尸,只是一直以來并沒有太多能用到這些刑罰的犯人,在明年秋之前,天牢里的行刑人還要多學一些前朝的知識。
鎮國公沒把這事跟陳若弱說,而是提起了另外一件事,“圣上仁德,聽聞了揚州瘦馬案的內情,又著人審問過后,下旨命廢賤籍制,又重新議定奴法,命官府嚴加審看,日后要是再有瘦馬一類事情發生,當從拐賣罪判。”
本朝高祖身世坎坷,幼年被人販幾度轉手,恨極了這些人,故而大寧律中對拐賣罪判得最重,一旦查實,涉案之人即便是有品階的官員,也無論輕重一并處死,可以說是大寧律里為數不多的重懲大罪。
陳若弱聽了也是高興,她在淮南道認識了不少身世可憐的姑娘,圣上這道旨意下去,可以說是救了她們一輩子,而以后,更不知道會有多少人因此得救,她又是喜悅又是驕傲地想道,這里頭要是沒有自家夫君忙上忙下,肯定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時候了,可一想完,就更想他了。
此時顧嶼堪堪到達西北,路上風雪大,他一點都沒有停頓休息,白日里騎馬,夜間輪換車夫,駕車駕夜行,幾乎從不留宿驛站客館,喝的是冷水,吃的是路上買的干糧,還一點都不挑剔,等到西北的時候,那張漂亮俊美的臉龐已經瘦削了不少,顯露出完美的棱角,看著有些陰郁,衣帶寬了一圈,威勢不減反增。
蒙山帶著他的三個兒子來迎,這次顧嶼仍舊算是欽差,只是沒有名頭,也沒有欽差金印,有的只是一份元昭帝的圣旨,然而蒙山確實珍而重之地行了參見大禮,和徐景年之前的下馬威不同,蒙老將軍開口就說自己是對著圣旨跪拜,相應的,也很是給足了顧峻這個欽差的面子。
顧嶼沒說什么,快速而又平穩地讀了一遍圣旨,就對蒙山道:“老將軍容稟,如今天色尚早,不知從此地出發去到飛鷹關大營,需要多久?”
蒙山怔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顧嶼這是剛到就急著查案,不由得失笑道:“從此地到飛鷹關,就算是騎上最快的戰馬,也要兩個時辰才能到,到那個時候,天都黑了,欽差還是先在主帳營中先宿一夜,等到明日……”
“明日仍舊要耽誤兩個時辰,老將軍不必多勸,晚輩此時出發,夜至飛鷹關,就在那里宿下,明日一早就可立即查案,早去早歸。”顧嶼對蒙山行了一個晚輩的禮節,對他的身份來說,已經十分禮遇。
蒙山從沒見過這么風風火火的年輕人,奇妙的是,這個年輕人看上去卻不是急躁的性子,反而很有幾分沉穩,看著倒不像是二十來歲的青年,反倒像是朝里積年的老官兒,他嘆了一口氣,也就派了人給顧嶼帶路,由得他去了。
飛鷹關之戰極為慘烈,陳青臨的麾下幾乎剩不下多少人了,在陳青臨被押送回京候審的時候,蒙山把剩余的幾千殘兵調到了自己的手底下,也算是個收容,這次派去給顧嶼帶路兼護衛的,正是曾經的飛鷹關將士,一共兩百騎兵,見到顧嶼,就是結結實實地大禮。
顧嶼生受了禮,面上并沒有太多變化,只是讓他們盡快帶路,騎射本就是君子六藝之一,為他熟識,而且這些日子馬上顛簸得多了,顧嶼騎馬竟然一點也不輸給軍中打磨多年的精銳騎兵,一路風塵到飛鷹關時,還比蒙山預期的要早上了那么兩刻鐘。
異族大軍被打退之后,本該乘勝追擊,無奈主將定北侯身死,飛鷹關守將陳青臨被抓,也就只能由得異族潰逃,元昭帝暫將西北軍的權柄交到了蒙山的手里,這些天蒙山另派了三萬守軍過來清理飛鷹關,戰死的將士尸身,還能辨認身份的發回原籍交由家人安葬,尸身破爛身份不明的,只能就地焚燒,戰后尸骨多,怕引起瘟疫,是從來沒有亂葬和就地掩埋這些說法的。
顧嶼來時,飛鷹關已經被清理干凈,只有地上的焦土還能看出一點鏖戰過的痕跡,顧嶼到了當時離得近的幾個活著將士指認的,陳青臨殺死定北侯的地方,詢問身邊參過戰的校尉,道:“當時戰場上的情況,你再對我說一遍。”
校尉有些緊張地看了一眼顧嶼帶來的文書,文書沒抬頭,這讓校尉好過了一些,他舔了舔干澀的唇,回憶道:“當時陳將軍讓我們排的是一字長龍陣,我在龍腹陣里,異族咬死兩側輕騎兵,龍腹陣幾次去救,連帶著龍尾首兩陣斗得極兇,戰況倒是還好,突然侯爺帶著兵沖進來,第一沖就沖散了輕騎兵剛剛準備合攏的口子,第二沖斷了龍首陣,第三沖直接沖沒了龍腹陣,戰場上立刻就陷入了混戰……”
顧嶼聽著,忽然問道:“定北侯的人,殺異族幾何?”
校尉握了握拳頭,用一種平靜的語氣說道:“侯爺沒來之前,異族已亡半數,侯爺來后,陣勢幾度變化,都未來得及參戰,異族就潰逃了,自然殺的人不如我們多。”
顧嶼知道,這是一種委婉的說法,他沒有往底下問,只是讓隨行的文書將校尉所說的話一字不差地記下,他又看向了定北侯生前的親兵。
軍中將領由于紅纓顯眼,能統率自家兵將的同時,也給了敵軍先擒王的機會,武將再勇猛,也抵不過潮水般的前赴后繼,故而就算是雜號的將軍都會養幾列親兵做為戰時護衛,定北侯念舊,跟在他身邊的親兵基本上都是老人了,可以當成半個親信看。
顧嶼沒有厚此薄彼的意思,用同樣的語氣問那個定北侯的親兵道:“戰場上的情況確實是如此嗎?”
親兵點頭,顧嶼又問:“寧遠將軍殺死定北侯時的情況又是怎么樣的?”
校尉站在邊上,臉皮抽了抽,似乎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倒是那個親兵,聽見顧嶼這樣不客氣的話,也沒什么生氣的樣子,只是木然地行了個禮。
“當時侯爺派兵來救援,陳將軍不理侯爺,侯爺于是責問陳將軍……”親兵低聲道,“然后陳將軍走了過來,提槍一下子扎穿了侯爺的胸腹,當場斷氣,接著陳將軍也昏迷過去了,有人說陳將軍是打仗打得一時瘋魔,當時看著,也確實有些駭人的樣子。”
第九十章 昭和
陳青臨自然不可能是發瘋殺人,親兵如此敘述,免不了一些避重就輕的成分,也是為坐實陳青臨殺害上將的罪名,顧嶼聽了,也仍舊讓文書將這話毫無遺漏刪改地記下。
親臨案發之地,當然不是為聽取一兩個證人的證詞,顧嶼在原地勘測了一遍,又回到營地大帳內,讓幾個參軍在沙盤上重演了一遍陳青臨當日所布下的戰陣,證實了當日定北侯率軍沖入戰場,乃是全盤打亂了原有戰勢,造成本不該有的混戰,更不知有意還是無意放大了戰陣被撕裂的口子,讓異族殘兵源源不斷地向著陳青臨所在陣眼的方位沖殺。
顧嶼沒有當場下論斷,定北侯多年征戰,立下戰功無數,只因為一次戰事的錯誤決斷就被屬下殺死,顯然并不能服眾,他也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定北侯是故意這么做的,人死已矣,再多的猜測也只能是猜測,想要為陳青臨翻案,需要的是更多有利于他的證據。
戰事的情況,顧嶼從多個方面證實了定北侯的錯誤,飛鷹關之行就可以告一段落了,他連日帶人又回到了當時的主帥大營,又見了蒙山一面,簡單地說明了一下查到的情況,顧嶼沒有深入地探討,轉而說起了另外一件事。
“這個案子的疑點蒙老將軍已經在上奏中說明,晚輩來此,也正想重新整理審訊,也有些話想問老將軍,頭一件是,飛鷹關被圍十六日,期間是否真如上奏時所言,附近大小據點守將均得命向主帥營集兵,無一直奔飛鷹關營救?”
若按照常理推論,這顯然是不合理的,飛鷹關算作一個極為重要的關隘,守軍五萬,背靠主帥大營,騎快馬只需兩個時辰就可到達,定北侯集兵的地點卻在三日夜之遠的嘉平城,飛鷹關周遭大大小小的據點達五個之多,兵力三萬,即便不是軍中精銳,直接派去救援,正可配合飛鷹關內精銳守軍,達成里應外合之勢,不說殲滅異族大軍,至少傷亡不會像現在這樣慘烈。
聽了這話,蒙山的面上浮現出冷意,帶顧嶼到沙盤前,指點給他看,道:“不止如此,定北侯當年分兵護疆時,就有多位同袍考慮過集兵之事,最后議定一年兩次集兵大演,至多十日,最少七日,整個西北的兵力就能全部集合,但定北侯舍近求遠,下令時就以主帥應該坐鎮后方為由,從主帥大營撤到嘉平城,各地集兵到了主帥大營,又多此一舉調兵再至嘉平城,嘉平城休養三日過后,才發兵飛鷹關。”
西北雖大,但戰線只在對異族的那一邊,再往里就是絕對安全的后方,故而各地散兵到達主帥大營的速度應該是差不多的,且不考慮定北侯為何要讓飛鷹關附近的散兵也多耗費三日工夫到嘉平城集兵,就說他多拖延的九日時間,如不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就是板上釘釘的貽誤戰機之罪。
本朝重武輕文是擺在明面上的,軍中的將領有功不一定賞,有罪卻一定罰,假如沒有陳青臨,定北侯在拿不出戰功的情況下,判了貽誤戰機之罪,也是活不成的。
定北侯顯然不是個傻子,他算準了陳青臨守不住飛鷹關,但也不會給異族大軍占多少便宜,他數著時間去支援,正好撿漏,踩著陳青臨的尸骨,拎了異族大單于的人頭,就算有人要告他貽誤戰機,看在他功勞的份上,元昭帝也不會對他做些什么。
可惜一朝魂斷,西北軍群龍無首,異族大單于雖然恨極陳青臨,但還是收拾殘兵突出了重圍,不少將士有心去追,但終究因為主將身死,無令擅自行動是軍中大罪,只能收兵。
事情過去不久,但對軍中而言已經很長,當時的各路散兵都已經遣返回去,顧嶼將蒙山的話記下,拒絕了蒙山集兵的提議,而是選擇了親自一撥一撥去到各處據點以及散兵聚合地錄供,他也曾帶過兵,知道越是這種戰后閑暇時期,軍中的訓練就越是嚴格,他不想因為查案耽誤了軍中正常運轉,左右不過是他多忙幾趟。
在蒙山的唏噓中,顧嶼離開了主帥大營,身邊跟著的只有百十來個騎兵,放在江淮算是場面,但在西北,馬匪都敢盯幾眼,但好在顧嶼這一行都是曾經的飛鷹關精銳輕騎兵,氣勢不同常人,十分兇煞,到底還是沒真招了馬匪。
定北侯雖然身死,但他曾經為西北分兵做出的革新措施卻仍然遍布西北各地,他提出的分兵策從應用之初就不知救了多少西北的平民,顧嶼帶著文書四處走訪時,不免聽了許多老百姓的歌功頌德,有些上了年紀的老人還操著一口讓人聽不懂的方言,流著眼淚一個勁地磕頭,求顧嶼給定北侯爺一個公道,不能讓他白死。
這樣的話聽多了,連帶著顧嶼帶來的那個文書都有些不安,私底下找到了顧嶼,猶豫著說道:“大人,我們是不是做錯了?定北侯守衛西北多年,就算真的證明了他這一次動了私心,想害陳將軍或是奪功,等到案情結束,公之于眾后,這些老百姓……”
他實在有些說不出來底下的話,顧嶼頓了頓,說道:“假如一個人,他的一生都在行善,救助過的人不知凡幾,臨老的時候忽然起了壞心,毒死了鄰居一家幾口,被他救助的人想要替這個人求情,你認為這個人該不該殺?”
文書呆住了。
顧嶼卻沒再看他,手底下換了一張紙,落筆的速度輕緩而有力,看不出表情上的分別,只道:“一個人積累的德行,和這個人行的惡事是不能抵消的,他救了再多人,也抵不過他殺害的人命,被他救的人沒有錯,替他求情更沒有錯,但法就是法,該殺的人和不該殺的人是有區別的,殺了不該殺的人,那這個人就該殺,倘若這個人因為他做的善事而逍遙法外,只能證明斷案者的不稱職。”
那一日,文書在顧嶼的營帳內站了很久,出來的時候,迎著西北硬邦邦的風,只覺得整個人的境界都提升了不少,也更下定了決心,要跟著顧大人查清這件案子,不能因為定北侯過去的功勛而對他心軟,人死已矣并不適用于律法,即便是死了,該承擔的罪責也一定要承擔。
顧嶼這一次查案確實很認真,雖然說在外人看來,他一直是個認真的人,說什么話做什么事,很少有不務正業的時候,但他自己知道,大部分的時候,那都只是外人看起來而已,就像他在淮南道查案,白日里再忙,也會注意時間抽出空來陪夫人逛街看花燈,那時他的雖然也認真,但認真程度有限。
這一次夫人不在身邊,也不知是好是壞,他就像前世一樣,全身心地撲入到了正事上,但終究是心里點著一把火,不似之前行尸走肉。
京城連綿了數日的雨雪天氣終于開始轉晴,陽光正好,曬得地上積雪消融,雖然還是冷,但已經是冬日里難得的好天氣,陳若弱悶了許久,也終于被顧凝和顧峻勸著出來走動,正巧昭和公主府上的梅花開了,興致勃勃地辦了一場梅花宴,她和顧凝從小玩得好,親自給顧凝寫了帖子,請她帶著顧峻和長嫂來玩,還格外讓人報了口信,說不會邀瑞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