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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已不再偽裝成人類的清娘此時雙腳離地、虛浮于半空當中。
普通人自然是再怎么樣也看不見的,但在眼窩凹成黑洞、蒼白的臉上爬滿猙獰青筋的清娘「眼中」卻是一團又一團的魂魄彼此抱作一團瑟瑟發抖。
「快給我……你們的福德?!顾f得毫不客氣,顯然已經沒什么耐心:「你們的子孫說好要聘我為妻,我拿走你們的福德……天經地義?!?
「不、不行……」魂魄中的聲音顫抖著,若能仔細聽來還與周耕仁早前備受驚嚇時的模樣別無二致。
「阿孫……救命……」
福澤藏于血脈之間,若非自愿則難以剝奪。
已然成了厲鬼的清娘自然再沒有先前的泰然,她將先前從周明雄身上壓榨斂聚的精氣凝化為實體,憑空變出了條與周明雄模樣相差無幾的幽魂來。那條幽魂雖則長相和周明雄相似,但眼窩凹陷、雙眼無神,如若傀儡。
「明雄,你去跟他們說,讓他們把福德給我?!?
那像是周明雄一般的幽魂傀儡不過是由周明雄的精氣凝聚而成,又是由清娘所操控,清娘說些什么、他自然依言而行。
「把……福德……給……主人……」
那幽魂一開口,真有一些嚇糊涂了的周家先祖開始叫嚷:「不能給她!她是惡鬼──」
「不肖子孫!不能……給她!」
「……找死!」
已成厲鬼的清娘聽不得拒絕,她雙袖揚起,掀起一陣慘慘陰風,將周家祖祠里的牌位給吹得東倒西歪,就是遠在十幾步外的周耕仁也覺得寒風刺骨難當,忙失聲道:「老師父!想想辦法!」
老廟公沒有理會周耕仁,只是掀開了自己的上衣,露出里頭綁在腰間的布口袋。他從口袋里拿出幾張事前備好的數張符紙來,上頭以朱砂畫著周耕仁看不懂的圖案,又豎起劍指來朝著符指上頭飛快地畫了幾筆,這才揚起滿手福紙大喝一聲:「……神符到處,邪鬼斷形!急急如律令!」
周耕仁目瞪口呆地看著老廟公手中軟呼呼的符紙在他念完咒令的那一刻竟像是活了一般在天空中四處飛舞,發著閃閃金光的符咒像是著了火一般齊齊飛向清娘后背,而清娘卻像是背后長了眼睛似地在符咒要貼上自己的那刻詭異地扭了頸子,竟是一張嘴就把數張彷彿利劍的符咒給一口咬住。
「為什么要阻擋我?找死……找死!」
百年幽魂執念本來就深,加上清娘的執念早已扭曲、成為不惜作惡的厲鬼,自非一般符咒所能抵擋。
此刻別說是什么也不會的周耕仁,就算是有些本領的老廟公也被毫不畏懼符咒的清娘給嚇了一跳──
清娘一席粉色衣裙被莫名颳來的寒風吹得翻飛,原本居于周家祠堂的幽魂們此時更是鬼哭神號、不得安寧。
一時之間生人驚懼,幽魂不寧,唯有那宛如傀儡的「周明雄」依舊按照清娘先前的指令反覆開口道:「把福德……給主人……把周家福德……給……主人……」
「周明雄」的一字一句由飄渺而堅定,原本由周明雄身上所提煉出的精氣再加上清娘所凝聚的鬼氣兩相結合,竟隨著時間愈發凝實,原本斷斷續續說出口的話竟逐漸能組成完整的句子。
「把周家的……福德給主人……把……周家的福德拿來……」
「他」的聲音分明不大,但遠遠倒坐在地上還因為腳軟爬不起來的周耕仁卻發現自己竟能清楚地聽見佯冒他阿兄的鬼怪所說出口的聲音。他轉頭想問老廟公,但老廟公卻絲毫沒有搭理他的空間,只將對付清娘當作第一要務──
這自是無須多加解釋,但看著清娘快速朝兩人飄來的模樣,那是恨不得將老廟公與周耕仁一併撕碎的態勢!
「啊啊啊啊啊──」
老廟公腳踏七星步,腰間綁著的小布袋分明只有巴掌那么大,卻彷彿內有乾坤一般,能從里頭掏出源源不絕的家私,周耕仁看得目瞪口呆,卻也在清娘伸出的利爪一個揮擊之下忙著連滾帶爬地往后跑。
「鬼??!──」
「周家子孫……」清娘看著周耕仁天庭籠罩的福澤,一時被吸引了過去,身后的老廟公掏出了符咒朝她背后打去,冒出了陣陣黑煙,但背后被燒出黑洞的清娘卻渾然未覺,而是追在周耕仁的屁股后面,企圖扼住他、奪取他的性命。「你也行,就把你的福德……讓給我……」
「才不要!你說給你就給你嗎?」周耕仁的雙腿分明抖得厲害,但這時竟也勉強自己爬了起來,開始繞著周家祠堂跑。
往外頭跑是比較寬闊,但他又能跑到哪里去?
不管怎樣,還是在老廟公身邊繞比較安全!
「周耕仁……周耕仁……回頭……回頭……」
周耕仁一面拔腿狂奔,一面聽著身后的呼喚,壓根兒不敢回頭,只顧著慘叫道:「你你你──你不要過來?。 ?
周耕仁的嗓子喊得要冒煙,然而清娘卻依舊沒有放過他的意思。
在清娘眼里看來,她要周家活人的承諾、也要周家死人的福蔭,雖則她至今的確沒有能夠強取豪奪刻劃于周家人血脈的福澤的方法,但她相信只要她折磨周耕仁、折磨周明雄,甚至折磨周家其他人更久更久,他們總會受不住苦楚,開口將他們身上的福澤過度給她!
她要把所有的周家人都綁進周家的祠堂里,一個個抽乾他們身上的血,讓他們成為周家的「列祖列宗」,看看他們究竟有多大的忍受力能夠懷抱著之于他們肉體凡軀而言看不見也摸不著的福蔭而不開口交出──
「老、老師父!救命──」
周耕仁繞著老廟公打轉,清娘追在周耕仁身后,老廟公就像是秦國宮殿的那根柱子一般被繞得頭昏眼花。他口袋里的符紙一張又一張地用去,卻丁點兒用處也沒辦法,眼看著清娘就要抓上周耕仁的后頸,老廟公索性伸出腳來用力將周耕仁給踹向周家祠堂,激得逃跑路徑偏移的周耕仁想起老廟公先前叮囑自己的話,忙胡亂地開口喊叫:「阿爸救命!阿公救命!」
他不知道自己這個從小沒養在周家的孩子呼喊救命是否有用,但周家祠堂的幽魂們比起那有著周家子嗣氣息卻死氣沉沉的「周明雄」而言,顯然更加關注貿然闖進祠堂的周耕仁。
周耕仁跌跌撞撞地跑進周家祠堂里大呼救命,輩分已經從「阿公阿嬤」來到了「阿祖阿太」。他被祠堂門檻給絆得摔了個四腳朝天,在慌忙準備爬起時卻看見后頭的清娘追了上來──
清娘長長的指甲鋒利非常,指緣也不知為何滲著血絲,在她要再次穿過祠堂大門時,隨著周耕仁一聲破音的「太祖喲!」脫口而出,她竟是被一道遮蔽在祠堂敞開門扉上的金色光幕給擋了回去!
清娘摀著臉慘叫一聲,后退了幾步后竟是再也前進不得。良久,她緩緩地放下雙手,原本已然如同殭尸一般的臉龐如若焦炭、看起來愈發猙獰。
「該死……該死!周家的福德……怎么能夠擋我!」
清娘開始一次又一次地撞擊著那道光幕,一下又一下,她身上原本已然污臟不堪的粉色衣裙此時愈發殘破黯淡。她體內的黑氣由她七竅四散,緩緩地爬滿她的四肢,甚至覆蓋住她的臉龐,最后將她緊緊包裹住,像是由漆黑的煙霧包裹而成的繭。
「啊──」
清娘在數次闖蕩未果后發出了滿帶瘋狂的叫喊,凄厲的聲音響徹天際,幾乎要震破周耕仁與老廟公的鼓膜。
「為什么要阻止我?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天上的烏云看起來愈發厚重,伴隨著清娘近乎尖叫的吶喊,那些「烏云」甚至更向下迫近了幾分,一時之間祠堂前的小門埕彷彿末日逼近,滿眼盡是飛砂走石、電掣風馳。
此時就算是躲在祠堂內的周耕仁也能清楚看見那從天空中壓下來的烏云哪是烏云?分明就是一條條面目猙獰的魂魄如漩渦般旋轉,或有喊冤、或有求救,他摀著耳朵也能聽見其中的哀鳴,甚至還能從當中的隻字片語曉得那些魂魄根本就是百年來天云鎮上因為種種原因而不得超生的冤魂,而其中泰半竟是由于數十年前的獸禍所致!
周耕仁坐在祠堂桌案前的地上,只覺得自己不只四肢,就是內臟也頻頻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