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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明明是在這個地方遇見了那個帶給她不幸的男人,女人卻依然對這個地方抱有著留戀和希望,她會每周定時到這個地方,無償地幫助教友打掃清潔大廳,去復印店為教友們打印今天要研讀的圣經,年復一年。
牧師在臺上布道,他們一同朗誦讀著中文版的圣經,敬拜仁慈的天父,互相交流著感想,講述自己與主的關系,講述主是如何在生活中幫助著自己的,一同分享自己的故事,分享自己對主的感恩。
女孩每次看著自己母親虔誠的面容時,就不禁去疑惑她們這樣不堪的生活,到底有什么地方可以分享的地方?
這個中年女人的人生就跟被水浸染過的紙巾一樣,只是慢慢地、卻不可抗地沒入更深沉黑暗之中,化作碎屑……就是這樣無望而卑微的人生。
如果真的有主的話,為什么不來幫幫她呢?為什么不來幫幫自己最深愛的母親呢?
自從知道了女人仇視自己的理由后,女孩就再也沒有反抗過了。女人經常用最惡毒的話辱罵她,罵她是不該誕生于這個世界上的孽種,是撒旦派來懲罰自己的魔鬼,詛咒她趕緊從自己的人生中消失。
時間一久,女人的話語也扎根在了女孩的心中。對這個世界有了自己的認知后,她常常會思考,帶著原罪誕生的自己,是不是的確應該消失會更好?只要她不在了,女人就會更加輕松了吧?
懷抱著這種天真而幼稚的想法的女孩,在一天放學后擅自離開了學校,背著書包漫步在這個城市中,她帶著奉獻一般的精神,決定要從女人的人生中消失。
可是半夜,她在街上被女人找到了。
瀕臨崩潰的女人先是狠狠地甩了她一巴掌,然后用力地把她抱緊在了懷中,放聲大哭起來。
臉被打得火辣辣的女孩第一個想法是得趕快拿冰敷臉消腫,不能讓學校里的老師發現自己被打過,不然會給女人帶來更多的麻煩。
而后她才逐漸反應過來,擁抱著自己女人的哭泣聲代表著什么。
人為什么會哭?
因為悲傷、痛苦、害怕。
在害怕什么呢?因為她擅自離開么?她在擔憂自己么?為什么擔憂她呢?
是因為……愛么?她可以擅自斷定這是出自愛么?
——原來自己是被愛著的。
狂喜洗刷了女孩的腦海,第一次深切感受到女人愛意的她高興得當場流出了眼淚。
女人卻誤以為她是受驚了,抱著她回去中餐館的路上,拍著她的背,輕聲哄著她。月光照耀著她們回家的路,女人在途經一棟洋房時止住了步伐,指著它,對懷中的女孩說,自己未來一定會讓她住進那樣漂亮的房子,在寬敞的花園里奔跑玩鬧。
女孩抽噎著,懵懂茫然地點點頭。女人見狀,心疼地親吻她的額頭,向她承諾未來再也不會打罵她了。
當然,這個承諾只是鏡花水月,當天帶著她回家后,女人就狠狠地拿戒尺將她的小腿打到發紅發腫,這是對她擅自亂跑的懲罰。
不過女孩一點也不在意,就算那份愛跟晨光下的朝露一樣轉瞬即逝,它也曾經存在過,這樣就夠了。
咒罵和毒打仍然是女孩的家常便飯,只有在每個周末去教會的時候,女人才會平靜地在主的注視下,憐愛地撫摸著自己女兒的頭頂,向縹緲虛無的上天祈禱未來的日子能變得更好。
但是主沒有回應她的期望。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繼續更,來刷吧,我寫好,照例發紅包發到下章更新為止,我這幾天挺勤奮的所以別養肥惹。
晞妹是美國公民的原因是,在美國誕生的所有孩子都會自動得到公民權利,這就是為什么有那么多產婦想要到美國生孩子=。=
第42章
因為長期的辛勞,女人的身體很快就枯萎了。
陸日晞還記得女人是在冬天離開的,那年她才八歲,有時候記憶力太好真是一件悲哀的事情,將所有過去事無巨細地銘刻在腦中,即便年幼時無法領會它們所象征的含義,年長以后也會不時回想,自己懲罰自己。
加利福尼亞州靠著太平洋,是典型的地中海氣候,夏季溫暖干旱,冬季寒冷卻多雨。女孩在一個下著淅淅瀝瀝小雨的冬日,跟往常一樣坐在學校門口的臺階上,等待著那個身形傴僂的女人出現,領著她回家。
女孩沒有等回來自己的母親,卻等來了中餐店的老板。對方挺著大肚腩,舉著雨傘朝她小跑而來的滑稽畫面至今都歷歷在目。
他帶她去了醫院,早上還精神十足扇了她一巴掌的女人如今行將就木地躺在重癥監護室內,靠著中心供氧系統維持著生命。
女人太操勞了,長久的勞作導致血塊阻塞了冠動脈的管腔,以致心肌缺血壞死。好在送來的及時,人是堪堪救了過來,但是依然徘徊在冥河的邊緣,隨時可能踏過一線。
高昂的手術費和住院費是教會籌募的,有時候,仁慈的不是天父,而是信仰天父的人。
女孩隔著玻璃望著女人,第一次開始向天父祈禱,祈禱女人睜開雙眼,打她也好,罵她也罷,只求她別一躺不起。
她是一個總是在敬拜時惦念著待會聚餐會有什么菜肴的壞孩子,壞孩子怎么能得到主的垂憐呢?但是她以后會乖的,會聽話的,會認真虔誠地去讀圣經,會將那本磚頭一樣的厚書倒背如流,謹記著每一條教義……所以求求您,求求您別將她帶走。
天父似乎聽見了女孩的愿望,女人曾一度醒來過,看見倚在床畔守候她的女孩時,抬手撫摸著女孩的臉龐,流出了眼淚。
陸日晞至今無法忘記女人留給她的那個眼神——憎恨、厭惡、絕望,女人是切實地憎恨她,憎恨自己這個來自撒旦的贈禮,直到死都沒有諒解那個男人,沒有諒解那個男人留下的罪孽,更不能諒解……自己。
但是在那片淤泥中,又孕育著更干凈的情感——微小的、純粹的、溫柔的期待和愛憐,源于母性本能對孩子的祈盼。
女人又閉上了眼,這次她再也沒有醒來。
棺材、墓地、葬禮都是教會眾籌的。生前命如鴻毛一樣輕賤的女人,死后意外的有不少人參加了她的葬禮,哀悼她的離去,祝愿她能前往幸福的天堂。
一身黑裙的女孩站在靈柩前,安靜地傾聽每一位追悼者跟她回憶著女人生前的種種,從他們那里,女孩認識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女人。
對自己的親生女兒吝嗇展現笑顏的女人,對外人卻總不求回報地施以善行,在教會里人緣極佳。而女孩和女人與其說是母女,更不如說是陌生人。女孩不知道女人來自大洋彼岸故土的何處,不知道女人在這世上是否還有別的親人,亦不知道女人當初為何來到了這個國度……更不知道,女人是否愛著她。
牧師誦經時,女孩沒有哭;棺木蓋上時,女孩沒有哭;最后一捧土落下時,女孩也沒有哭。
默默在一旁看著這一切的中餐廳老板誤以為是女孩怨恨著女人長年來的家暴,在女人下葬后,交給了她一個信封,告訴她這是女人在他這邊工作以來委托他存下的工錢,看著女孩長大的老板跟女孩復述了一遍女人曾在他面前說過的話:
“我想讓那孩子以后去好一點的學校上學,私立中學要花不少錢吧,也不知道這么掙,什么時候是個頭。”
“我就想她未來爭點氣,過上等人的生活,別弄得跟我一樣,什么都干不好。”
“我也不會開什么戶頭,那些銀行里的東西,我不懂,但是錢我也不敢放在身邊,您就幫我先保管著吧。真的不知道該怎么謝您,這些年來要不是您愿意收留我這種人,我都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