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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氏顯然不信:“四弟妹運氣倒好,家里天天兒派人各處蹲守,只叫四弟妹給碰上了。”林云暖無意繼續這個話題:“過幾日三嫂做壽,就在‘蕓香園’擺酒么?介時定要去討杯水酒,替三嫂賀一賀。”高氏聞言,神色暗淡幾分,“子進與我同月,少不了設抓周宴,前來賓客必多,大房要理事管賬迎來送往,我怎好為自己生辰去給大嫂添麻煩?介時自己在屋中吃碗長壽面便是,哪敢驚動大家?勞你還記在心上。”
大房去歲秋天又添一子,唐老太太疼得眼珠子似的,滿歲抓周必然大宴。高氏一連兩胎俱是女孩兒,倒是妾侍余氏生了庶子,年方五歲,高氏一心求子,想在府中吐氣揚眉,總不能如愿。但比起林云暖這個未曾誕下一男半女的,卻已好太多,諸房之中,唐逸最是受寵,偏他的妻房最不爭氣,也不怪老太太瞧林云暖不順眼。高氏心情一緊一馳,想到林云暖的境況,唯有暗自安慰自己。轉眼便到了上房。
簾子掀開,里頭一室昏黃撒了過來,燈火俱點著了,佛龕前供著檀香,一陣陣輕煙拂過眉眼。林云暖總易被檀香嗆得眼紅,一屋子人俱將目光朝她瞧來,不好去揉眼拭淚,見唐逸垂頭跪在寸許厚的大紅絨毯上,自己是他妻房,原該陪他跪著,可她又做錯了什么,心里有些不情愿,步子一慢再慢,不愿移步到里間。
各房人俱在,盯在她身上的目光像無形卻鋒利的刀子,一寸寸凌遲她的尊嚴。唐老太太冷冷發話:“正說到老四年將而立還不肯收心,你大嫂子建議,給妾侍們停藥,你怎么說?”
林云暖腳步一頓,抬起頭來,身前簾子上明晃晃的一顆顆水晶亮得刺目,被香熏得發紅的眼睛幾乎要落淚。而她嘴角凝了一抹笑意,像四月的杏花綻開來。侍婢掀了珠簾,她緩緩走近。唐逸聽見她平靜帶笑的聲音,——“大嫂說得是,四爺年將而立,不能無子。我同意給妾侍停藥。”
唐老太太不過給她三分臉面,隨口一問,便是她哭天搶地不愿意又如何?這個家,從來不是她能做主。唐老太太收回目光,年老沙啞的聲音傳來,“既如此,你夫妻兩個便將玉娥領回去。”
唐逸嘴角微抽,拖長音喊了聲,“娘——”
唐老太太怒道:“不爭氣的東西!怎么,你平素里的女人還少了?裝出這份假惺惺不情愿的樣子給誰瞧?玉娥不比那些妖三調四的女人強上千倍萬倍?今兒起你就給我老實在家待著,什么時候我抱了孫子,便再不管你!”
林云暖這才注意到,立在老太太身邊,穿紅戴綠打扮齊整的姑娘。
高氏沒聽到前情,這時不由朝玉娥瞧去,抿嘴笑道:“沒想到玉娥丫頭打扮起來這么俊,四弟四弟妹有福氣,老太太就是偏疼你們,瞧瞧,把身前最體貼的丫頭都賞了你們四房。”
唐大奶奶孟氏見唐逸尷尬不已,又怕林云暖沒眼色甩臉子惹婆母不悅,忙替他們打圓場:“玉娥身體康健,是個好生養的,平素里替娘管著一屋子的事兒,勤快伶俐,今后有她幫襯四弟妹,四弟妹也好從瑣事中脫身出來,陪四弟下下棋說說話多相處相處,說不定到時娘就先有嫡孫抱了,豈不好?”
林云暖心中冷笑,這一張張巧嘴,說得像是給了她天大的恩賜,而不是往她丈夫身旁塞一個女人。
不過他們還不知道,她早就不在意了。
林云暖蹲身行禮,笑靨如花:“那就多謝娘,多謝大嫂。玉娥,你從今兒起就是我們四房的吳姨娘了,不必為房里一應雜事操心,也不必來我這里立規矩,只管好生伺候相公,調養身子便是。”
她目光粼粼,端持溫柔得體的微笑,行禮下去,冷靜得讓唐逸深感陌生,“畢竟是娘身邊最得力的人,——娘只管放心,媳婦兒絕不敢委屈了她。”
第5章
玉娥的房間已經收拾出來,從前的舊物只裝了一箱,衣裳首飾擺設用具皆是新備的,老太太賞下若干,多數為林云暖添置的,還命人替她置了一桌宴席,邀她娘家幾個姐妹和從前要好的丫頭們一起吃酒。
挽香苑西廂從沒如此熱鬧過,當年羅綺芳進門,是被婆子從角門背進來的,因不是完璧,為老太太不喜,像樣兒的宴席都沒賞一頓。那時林云暖與唐逸新婚不久,感情極好,因此鬧了很大脾氣,唐逸專心哄慰妻子,丟她一個在屋里,冷冷清清獨住數月。此時聽聞外頭傳來的嬉笑做耍聲,心里頭酸酸楚楚不是滋味。陌生的說話聲透窗而入:“我們姨娘這會子往前屋給奶奶磕頭去了,待會兒想來邀姨娘一同吃酒,不知姨娘可忙著?”
侍婢前來回話,羅綺芳笑著叫人進屋賞了一把糖花生,“一會兒吳妹妹回來,只管打發人來告訴一聲,正想前去替妹妹賀喜,……今后一個院兒住著,平素也有做伴兒的人了。”
玉娥立在挽香苑主屋門前,斂眉低首,等林云暖傳見。從敞開的雕花窗欄瞧去,但見竹簾半卷,用淺綠色帶子系住,垂下一條長長的流蘇穗子,隨風輕輕擺動。隱約可見一只細白的手,握住象牙雕花的扇柄,其下一顆指甲大小的白色玉墜子,也系著流蘇,是粉紫的顏色,與那手襯在一處,白的粉的,煞是好看。
當年四爺求老太太去筠澤求親,人人皆道四爺魔障了,竟要迎娶商賈之女,后來大奶奶悄悄去筠澤打聽,回來與老太太回稟時說:“不怪四弟在她身上犯糊涂,果真養得如花似玉,論樣貌人品,倒配得上四弟,只是門第差些……”,這么多年過去,這話一直深深烙在她心上,每瞧見四奶奶一回,就忍不住盯住不放、細細打量。近年,許是瞧得多了,四奶奶又愛作老成的妝扮,倒漸漸稀松平常起來。
屋里林云暖正與大奶奶孟氏敘話。當年羅綺芳進門,她打翻醋壇,對唐逸又哭又罵,鬧得很是難看。唐家上下心有余悸,為安四房后院,孟氏不得不親自前來敲打。
林云暖不好意思地笑道:“……嫂子別提過往那些糊涂賬了,那時我年輕,又是新婚,頭一年就納妾不是故意給我難看?如何能不氣呢?如今老夫老妻,我屋里晚霞本就開了臉兒給四爺備著,加上我這肚子不爭氣,就是老太太不提,我原也有停藥添人的打算”……
孟氏沒料到她這樣好說話,一時高興,就相約過兩日同去蘇府賞菊聽戲。聽聞玉娥過來磕頭致謝,林云暖忙請人進來,拉了玉娥的手噓寒問暖,“……屋里少什么添什么,只管與我開口,莫委屈了自個兒,……今兒大奶奶特地將你那些小姐妹都放出來替你賀喜,好生與他們玩一場,我這里沒什么好顧忌的,你只管安心……”
唐逸在門前剛巧聽完這句,咳嗽一聲,緩步走進來。
孟氏見機告辭,玉娥磕頭出來,就余四房夫婦二人對坐。林云暖親自奉茶,唐逸見她小意周到,仍是從前模樣,心中氣悶便消了一半。抬眼示意侍婢們走遠些,伸臂握住她的手,半是委屈半是哄慰:“好娘子,再不與我置氣了吧?昨晚大哥罵的我狗血淋頭,還差點被老太太用杖打死,瞧我如此可憐,有什么氣,全消了吧?”
林云暖輕笑:“四爺說什么置不置氣的,我哪有?”手上不著痕跡掙脫了,取了繡花繃子出來端詳針腳。又說:“今兒四爺大喜,吳姨娘那邊一應用具皆完備,老太太命人親自看過,包管四爺如意。”
這話在唐逸聽來,便有幾分酸酸的醋意和討好,唐逸抿唇笑道:“什么姨娘不姨娘的,我才不理。若不是你把人帶回來,我定是不肯收的。”
他握住她手腕,誠懇道:“這次離家,是我思慮不周,叫你和娘憂心了。你放心,今后我必不再如此。之前你不是想回娘家小住幾日散心?我和娘已說好,等子進的抓周宴一過,咱們就去筠澤,你妹子眼看要嫁人,正好回去陪她聚聚。”
林云暖有些意外,抬頭問道:“真的?”唐家從來不愿與她娘家走動,生怕染了銅臭似的,唐逸面上雖敬她爹娘,心中大抵亦是嫌惡的,總拿這樣那樣的借口搪塞,極少踏足筠澤。
“當然是真的。”他見她眉目有所動容,笑容更深了幾分,“對了,娘子,還有件事。”
他從袖中抽出一沓票子遞給她,“這些兌票今兒我從各鋪頭搜來的,湊一湊剛好兩千兩,你親自拿去給三嫂,就說是你替她張羅到的……”
林云暖面容沉下來。鋪頭,哪些鋪頭?絕不會是唐家那些祖產,大房把持錢銀,手握得緊著呢,整天喊入不敷出,唐逸能動的,無非是自己經營的那些鋪子。今日對賬,竟無人跟她回報這件事。林云暖冷笑:“三嫂來與我借銀子不成,三伯便直接找你去了?還無故將數額翻了一倍?”
她前頭剛說自己手上沒錢,轉眼他就把錢湊到,巴巴的給人家送過去,就想不到她會因此難做人?這些年她在唐家過的如此艱難,不正是因他?
唐逸不愛談論這些錢銀之事,支吾道:“三哥有事,我自不好袖手旁觀,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我?每每我有什么事,還不多得幾位哥哥幫扶?我多予他些數目,好叫他寬裕行事,免為一點銀錢瞧人臉色。”
林云暖想要反唇相譏,話到唇邊卻頓住了。與他辯明又如何?一家人?他們才是一家人!拿她苦心經營的鋪子,用來豐富別人的生活,卻還要踩她一腳,罵她一句銅臭,說她眼里只有錢,俗不可耐!
唐逸失蹤五日,若大房三房肯用心去尋,何須她一婦道人家拋頭露面?唐逸從來不肯想這些。
對這人早失望至極,還奢望他有什么長進?林云暖想到這里,反不覺憤怒了。
她長舒一口氣,溫聲道:“我是外人,我送過去,不免惹得三伯三嫂不自在,四爺何不親去?”
終于勸走唐逸,林云暖冷下臉來,吩咐晚霞:“去傳話!明兒辰時,我要見七家鋪子的掌事并所有的回事婆子。”
晚霞見她面色不虞,心知必有大事,忐忑應下,人剛走到門前,就聽林云暖低聲又道,“晚霞,你親自去傳話,明兒一早,誰遲片刻,就自己卸了掌事之職。此外,這件事不必告訴四爺知道。”
………………
午后下起了雨,迷迷蒙蒙模糊了視線,風聲嗚嗚咽咽,像誰在耳畔撫一曲悲歌。林云暖憑欄望去,瞧得見不遠處霧氣繚繞的碧波湖,湖面上冷清清飄零三兩只小舟。她想,唐逸就是在這湖面之上的畫舫之中,攜美同游,醉飲千杯,揮金如土的吧
侍人端茶上來,林云暖失了耐心,一再問:“林爺可來了?”
“妹子,作甚這樣急?”男音在簾后響起,接著步入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穿一身錦袍,面色稍顯黝黑,鬢旁已有風霜之色,是娘家堂兄,續娶畫舫主人之女的林熠哲。
“二哥!”林云暖行禮,垂下頭的瞬間眼眶陣陣發酸,林熠哲命她去椅上坐,他蹲身在她面前,盯住她眼睛緩緩道:“妹子,你好生聽我說。你不要哭,回去之后,亦不要在唐家人面前顯露。”
林云暖饒是早有心里準備,聽他如此鄭重吩咐,亦不免心中砰砰亂跳。難道現實遠比她想象的更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