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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熙這個晚上睡得格外安穩,蔣戰威卻整整一晚都沒有睡。要小心地調整姿勢讓不知不覺滾到自己懷里的少年睡得舒服,又要努力將渾身緊繃僵硬的肌肉放松下來以免咯得對方難受,還要用強大的自制力把自己起了反應的某個部位憋回去,每分每秒都很難熬。
可縮在他懷里的身體纖細又溫軟,仿佛天生就和他的懷抱契合,睡顏也讓他喜歡到不知如何是好,連心臟都隨著那淺淺的呼吸而微微緊縮。蔣戰威始終沒有將夏熙推開,也沒有起身離開,甚至在天亮的時候升起一絲說不出的不舍,覺得一夜過得如此之快。
夏熙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蔣戰威已經走了。
但這并非蔣戰威走的太早,而是夏熙醒的實在太晚了。夏熙這一覺睡得特別舒服,快到中午才起床,早膳自然錯過了,于是吃早膳的時候,管家將夏公子今早不來用膳的事報告給了蔣戰威。
管家本來只是想幫夏熙刷一刷存在感,沒指望能得到蔣戰威的回應,卻不料蔣戰威開了口:“他可能還要再睡一會兒,等他醒的時候,你讓人直接把飯菜送過去。”
管家忙不迭地應了,連眼神都像發現了什么新大陸一樣亮了亮。
蔣戰威今日的忙碌程度和昨日差不多,但他回來的時間要比昨日晚很多。因為昨日的走神沒有影響他的做事效率,今天的走神卻實打實的影響了。雖然別人看不出來問題,連最熟悉的手下也只當他是在思考,但蔣戰威自己心里清楚的很。
早膳的時候是夏熙不在,晚膳的時候則是蔣戰威不在,管家也不知又腦補出了什么,表情一臉苦悶。今晚的天氣也很悶,無月也無星,陰沉沉的像要下雨,還刮起了大風。
蔣戰威所處的書房不管什么時候都把門窗關得緊緊的,再大的風也透不進去,今日卻不知怎么的,窗和門都自主開了一條小縫,只見一枝子粉白的芙蓉花在風里揉開,仿佛有意識一樣順著窗縫飄進屋內。
蔣戰威正在看書,突然見到了一桌花瓣,還來不及訝異,緊接著一陣風卷來,花瓣竟全隨風而飄散無蹤了,與此同時,一手提著食盒一手提著燈籠的夏熙出現在門外。
若非昨晚和夏熙同床而眠時感受過夏熙的心跳和常人無意,蔣戰威都險些以為夏熙是花瓣變的了,但這想法也太荒謬,蔣戰威定了定神,板起臉問:“你怎么來了?”
若不看他眼眸深處掩藏的隱隱期待,只聽他生硬的語氣,會讓人真的以為他在生氣或質問。當然就算蔣戰威真生氣了夏熙也不怕,只管走進屋說:“我來給你送宵夜。”
“不用了,”蔣戰威拒絕道:“我不餓。”
“可我有點餓,”夏熙沖他微微一笑, “你陪我吃一點吧。”
“我沒有吃宵夜的習慣,”蔣戰威的自律刻到了骨子里,從來都不在非用餐的時間吃東西,再次拒絕道:“要下大雨了,你回去吧,以后不要那么晚過來。”
“可我要過來討好你啊,”夏熙彎起眼睫,依舊笑著看蔣戰威,“我想讓你喜歡上我,當然要來討好你了。”
這樣的笑總是讓蔣戰威的心再也硬不起來,甚至從無名處產生一股細小的電流,讓他整個人都麻麻的,頭腦也暈暈的。感覺對方似乎從來都是這副樣子,笑容又甜又軟,看不出別的情緒,讓人輕易就能放下戒心。
但他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正常人是不可能沒有情緒的。如果一個人無論面對什么事都能露出這樣甜軟的笑,足以從側面說明這個人的冷血無情。
而夏熙除了無情之外,還高傲,專斷,掌控欲十足。你若單單只看中他的心性和手段,那沒什么問題,但你若看中了他這個人,可能上一秒還繁花似錦,下一秒便會踏入無底深淵。
夏熙在蔣戰威發愣的功夫把食盒里的食物依次拿了出來,夾起其中賣相最好的水晶蝦餃嘗了嘗。慢斯條理地咽下去之后,夾了一個送到蔣戰威嘴邊,“味道很好,你也吃一個?”
懸在半空遲遲不收回的手讓蔣戰威進退不得,只能張口。其實這個舉動就反應了夏熙的真實個性,喜歡反客為主,凡事都要占據主動權。可惜蔣戰威整個人都因夏熙接下來的話而僵了僵,甚至差點沒把剛吃到嘴里的蝦餃給吐出來:“昨晚你在我那里睡得舒不舒服?”
蔣戰威不知道怎么答,只能說:“昨晚你喝醉了,所以……”
“嗯,昨晚我喝醉了,”夏熙點點頭,看著蔣戰威道:“喝醉之后感覺一切東西都變模糊了,完全瞧不清楚,但只有你清晰起來,還微微發起了光。”
撩人的話簡直不要錢地往外灑,也不管蔣戰威受不受得住,蔣戰威只覺得整顆心都快沸騰了,咕嘟咕嘟地滾著熱水,內里幾乎要煮化了,外表還要維持著冷臉,實在是辛苦。
夏熙假裝看不出來,又盛了兩碗蓮子粥,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另一碗遞給了蔣戰威。蔣戰威方才已經打破了不吃東西的戒律,現在再推拒也沒什么意思了,便把碗接了過來。
“好不好喝?”
蔣戰威猶豫了片刻,點了下頭。
“這個粥是我做的,”夏熙說:“所以下次該輪到你給我做了。”
“我不會做粥。”蔣戰威語氣認真的道:“……我只會打仗。”
夏熙沒再執著做粥的事,而是把話題拉到了打仗上,“我聽說你有一次只用兩萬人就把敵國的八萬兵馬打了個落花流水,”夏熙放下勺子,“那么多兵馬,單單只聽著都讓人覺得害怕,你那個時候怕不怕啊?”
蔣戰威微微一愣。大多數人聽了他的戰績,只會吹捧或者奉承他歷害,還有政敵宣揚他有多么兇神惡煞,卻從來沒有人問他怕不怕,他也沒想過怕不怕。他突然想起七歲那年母妃去世時,他躲到一處偏遠的宮墻角落里哭,一直到天黑了太陽全落了,也沒有人來找他。他不能夠自己心疼自己,所以這世上再也沒有人會心疼他。
同樣的,他不能在人前顯露半分怯意,所以也沒有人覺得他會怕。
現在回想起來,他當時其實是有一點怕的,因為除了勝利之外,他沒有任何退路。但蔣戰威沒回答夏熙的問題,而是莫名說起了別的:“我曾經見過一朵芙蓉花。”
他頓了一會兒,又說:“我以前一直以為那是牡丹。
這話實在是有些沒頭沒腦,若是換了個人聽一定會覺得莫名其妙,但夏熙的表情非常平和,沒有露出任何奇怪或驚異,只問:“你怎么會把芙蓉和牡丹搞混?他們的差別還是很大的啊。”
“我在六歲以前是個雙腿不能行走的殘廢,沒見過牡丹也沒見過芙蓉,”這件事蔣戰威從來沒跟任何一個人講過,今晚卻不知道為什么毫無障礙地跟夏熙講了,“只從太監說的戲文里聽到牡丹是最好看的花。”
明知眼前的人只是一個沒有記憶的靈魂碎片,夏熙還是忍不住問:“你還記得當時的事嗎?”
蔣戰威微微皺起眉,“記不太清了,總覺得自己丟失了一段記憶……”
可能是因為夏熙的表情始終都很平和,沒有讓蔣戰威感覺到任何排斥,或者是今晚的夜風太大,吹得人心緒起伏,蔣戰威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傾吐的欲望,“只記得因為腿疾,再次被大皇子嘲笑,還被丟到一處廢棄的宮苑,倒在灌木里爬不出來。過了不知多久,突然看到墻角發出淡淡的光。是一朵徐徐綻放的花,奇幻又美麗,我一直記得它的樣子,至今不曾忘記。”
他鮮少說那么多話,所以語序有些混亂,停頓的時間也忽快忽慢,換了個人肯定聽不明白。但夏熙心里非常明白,因為那都是在原本世界里曾發生過的事實,而夏熙忍不住再次問出了自己曾在原本世界里問過的話,“不過是一面之緣,你為什么會記得那么深?”
蔣戰威沉默了一會兒,“……我是因為它才得以重新站起來的。是它拯救了我。”
“也許他沒有想過要拯救你,你也不需要誰來拯救,”夏熙的語氣隱隱間多了一分急促,“你的腿可能只是時間問題,只要堅持鍛煉和服藥,遲早會康復……”
蔣戰威搖搖頭,“你不懂的。”
費盡心力自己脫困,和他人給予救贖,是不一樣的。前者會讓人的心一點點變硬變冷,后者卻會讓人不知不覺間暖起來,會讓人燃起希望,覺得自己就算身處于偏僻的死角、深深的泥潭,也能有光照過來。
而且這光非常奇妙,你只是小心翼翼地將心門開出一條小縫,光卻會將你內心的每個角落全都灑滿。可惜很多人等了一輩子,也等不到那樣一個人,那樣一束光。
夏熙沒能明白蔣戰威的意思,就算他明白,也永遠無法體會蔣戰威的感受。那晚的月色出奇明亮,如光柱般照在花盤上,在花中幻化出身形的少年抬起頭,目光和灌木叢里滿身狼狽的男童遠遠四目相接,少年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眸仿佛墜滿了星辰,身后是掛滿了星辰的天空。
男童一眼就記下。
有時候人的出場至關重要,有些人注定只能成為記不住的匆匆過客,有些人卻能被深深刻在腦海,無法磨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