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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候,他臉上微紅,傻笑:“我是認真的,就算我死了,來世也會來找她的。”
而此刻,我看著躺在地上的張桑桑無論如何都閉不上的黑眼睛,捂住嘴巴,眼淚一直一直往下掉。
我叫壹七七,一名妖怪鑒定科的普通科員。
在壯烈犧牲的那九大師姓氏中,也有我的“壹”姓。
包括我的生身父母以及我所有叫得出名字的親人都在那一場歷史上最為浩大的結界戰爭中,獻出了自己寶貴的生命。而我,則是“壹”姓的第七十七個族人,也是最后一個族人。
我應該是最有理由痛恨妖怪的人。
但很奇怪,我卻完全沒有辦法恨起來。
因為還有像張桑桑這樣的笨蛋妖怪存在。
——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有無數的妖怪,但我絕對不會輕易承認,這就是我的原則。
第3章 寐魚
一
我叫壹七七,在見不得人的妖怪鑒定科上班,來我們科的人大多不正常,而正常的大多不是人類。
但今有一個正常人敲開了我的辦公室,令我神清氣爽,那人就是于爻。
于爻是我認識的一位資深馴妖師,他五官周正,氣質上佳,不光有姿色,還業績突出,是國安十八局三團的帶隊,所以一直活躍在大家茶余飯后的談資中。
但他堅持打光棍,不知道是心理還是生理出了問題。曾經有個稅務局的姑娘在黨員大會看到他,一見鐘情,明著暗著調查了好幾次,終于讓單位里特愛操心群眾婚姻大事的領導給牽上了線,在飯店一起碰了個頭,結果他老人家一皺眉頭:“領導你別開我玩笑了,那么好一姑娘可不能給我糟蹋了。”領導就笑:“怎么能糟蹋呢,你這么年輕有為的伙子。”于爻更認真了:“不能啊領導,你上周還點名批評我個人衛生有問題,活該討不到媳婦,還誰跟了我誰倒霉啊。”領導的臉瞬間黑如鍋底,那姑娘聽不下去了,覺得自己碰了釘子,捂著臉沖出去了。
打這往后,國安部十八局的領導拒絕以任何形式給于爻介紹對象。但我特愛給他介紹不靠譜的對象,看著他不知如何拒絕的樣子滿足自己陰暗的惡趣味。
所以于爻來找我,我真是開心得不行,先調侃他大駕光臨真是令寒舍蓬蓽生輝,還打算約他去樓下喝周二打八折的奶茶,結果他身后就游進來一條魚。
我的右眼可以看見一般人見不到的妖怪的本體,此刻沒戴遮住右眼的特制眼鏡,所以妖怪的本體異常真實。不管怎么,一條魚揮舞著魚鰭游弋著進入辦公室總是不太對勁吧?特別是這條魚好像還在掙扎,但苦于一直被于爻牽著不好動彈,這違和的場面讓早飯沒吃飽的我有種想要紅燒清蒸或者油炸它的沖動。
更糟糕的是,在他推門的同時,我正在為一位需要去醫院精神科就診的貴夫人頭痛不已。這位夫人已經煩了我整整半個月,她堅持認為她包養的情人是個吸血鬼,要我去鑒定,但無論我怎么查看她脖子上那個“初擁”的吸血鬼咬痕,都覺得像極了蚊子塊。夫人蚊子塊不會有兩個孔,于是我改口是虱子塊,還是只大虱子,讓她多擦席子少養寵物。夫人惱羞成怒,臨走還痛罵我浪費納稅人的錢。作為一名有修養的公務員,我只好默默捏了捏桌角,硬著頭皮:“請慢走,歡迎下次再來!”
但于爻不同,他膽大包,涼絲絲地:“要投訴嗎?樓下左轉第三間辦公室找她領導就行。”
夫人大悟:“我這就去。”
我震驚無比地目送夫人離去,于爻轉頭對我:“怎么了?我之前調查過了,你們張處不是出差了嗎?下個月才回來,不然我哪里敢來?”
“……”我無言。
于爻把大魚一個大力拖進辦公室,然后重重地關上了門。接著他笑得露出一排白牙,指著魚:“壹七七,我給你介紹下,這是我兒子。”
“……滾蛋。”我大汗淋漓,這謊扯得也太沒意思了,你倒是給我生個妖怪兒子出來啊!
于爻撓頭,繼而:“嗯,這么好像不對,反正這孩子是我收養的,撿來的。”
“……滾蛋二次方!”妖怪要是隨地就能撿到,國家還要我鑒定個屁妖怪啊,去撿幾個團不就結啦?
最后,他把那條大魚推到我面前:“幫我看一看,別鑒定啊,我知道他是個妖怪,就想知道是什么品種的。”
“……”
可惡,果然來找我的人沒有一個是正常的。
二
從古至今,人類與妖怪的爭斗始終沒有停歇過,而千禧年之時,國內的妖怪數量達到了頂峰,動亂連連,妖怪甚至放言要在那年的七月強行打開兩界之門。
千鈞一發之際,近千位驅魔以身護門,三百六十五位師以血祭,鑄成了令得四方妖怪無法使出妖力的神州結界,護佑泱泱中華。
盡管有了神州結界,仍有一些海拔過高或者過遠的領土暴露在結界之外,那里依然會有妖怪進犯。而師和驅魔的血脈近乎枯竭,青黃不接,所以國安部特設一個不為外人所知的十八局,專門培養了一批馴妖師,而于爻就是其中一個。他的任務,就是將那些招安的妖怪培養成戰力,然后送上戰場,指揮作戰。
三年前,是于爻入行成為馴妖師的第五年,那年的黑瞎子島戰役,他帶領的三團是當時的主力。
主戰場在黑瞎子島之一的久良島上,敵人幾乎都是皮毛厚重行動遲緩的朱厭,而其中幾乎沒有妖力高于四級的,雖然數量巨大,但這對于于爻一手培養壯大的三團而言,根本算不上問題。一切都非常順利,五日后,三團大勝,敵人狼狽地撤回了妖界。
打掃戰場時,于爻忽然被草叢里一個盒子吸引了注意力。盒子是長方形的,打火機大,在暗淡的樹林里像照射燈一樣泛著詭異的光芒。打掃戰場的原則是照單全收,于爻就把盒子裝進了密封袋里,隨手塞進了上衣口袋。
當然,隨手的結果就是他徹底忘記了這回事,凱旋歸來后的慶功宴開得熱火朝,領導們一杯杯地灌他,他是國家的未來,還為他的前途指了一條明路。
他其實很害怕這樣的場合,不多話,只是喝。
爛醉如泥的于爻回到了家里,把外套往地上隨手一扔,徑直走向廚房,炸了兩個雞蛋做蛋炒飯,就在低頭拿調味盒的時候,他看見自己腳邊忽然多了一個裸體嬰兒。手一松,鹽撒了,蛋焦了,酒也醒了。
他足足花了五分鐘來接受這個事實,直到那鍋蛋炒飯的氣味變得銷魂無比。
這嬰兒也奇怪,不哭也不鬧,一直閉著眼睛。一開始于爻還顫顫巍巍地去探頸脈搏,這才發現是睡著了。他笨手笨腳地給嬰兒裹個毯子,一個翻身,嘿,是個男孩。
……真沒意思!
就這樣,于爻直直地看著那男嬰,一邊就著黑漆漆的蛋炒飯,一邊琢磨著明明門窗緊閉、四下無人,到底這個嬰兒是從哪里來的。他畢竟也是見過大場面的人,同批馴妖師第一次看見妖怪現出本體的時候,有的都嚇得尿褲子了,他卻連眉毛都沒抬一下,連領導都夸他心理素質相當過關,其實原因只有他自己明白,反正都沒有退路,那就只有硬著頭皮上了。
目光最后落在自己扔在地上的外套,那詭異的盒子就在外套邊上,想必是摔出來的,盒蓋敞開著,上面的密封袋被撕了好大一個口子。
壞了,不光是個男嬰,還是個妖怪男嬰。于爻想。
然后他沒心沒肺地跑去睡了,當然沒有忘記給那男嬰加一條被子。
第二早上,于爻本想睡個懶覺,可腦中突然警鐘長鳴,一想起自己家里還有個妖怪,他后知后覺地心有戚戚焉。
往沙發上一看,被子的地方隆起了一個包,他心翼翼地揭開一點兒,發現那嬰兒還在睡。更讓人冷汗的是,嬰兒比昨大了一些,頭發也多了一些,看起來像是海苔。而下面的腦袋更是整個胖了一圈,一夜之間長大那么多,看來是妖怪無疑了……不安的感覺更強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