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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三十三年十一月三日,貴妃鈕鈷祿氏薨,謚溫僖。死亡對于紫禁城來說并不陌生,何況,貴妃纏綿病榻多時,大家早已有心理準備。
一切都顯得那么井然有序。太子妃墨泠與康熙的眾嬪妃待在一處,聽著康熙嬪妃們的感嘆和憐惜,一邊小心地陪著,一邊默默吐槽著命運之神的荒唐。墨泠瞥了一眼坐在她身旁的四福晉,一派的穩重大氣,談吐得當,舉止優雅,墨泠下意識地拿手帕碰了碰自己的嘴角,她都能感覺到肌肉的僵硬,對古代的大家閨秀表示由衷的佩服。
那拉氏感受到一道目光,轉頭看到太子妃望向自己,想起太子對自己丈夫的疼愛,對太子妃多了幾分親近,關心地問候了兩句。墨泠有心想要去試探現在的四阿哥,也樂意與那拉氏親近,兩人倒是相談甚歡。佟皇貴妃看著兩妯娌之間相處融洽,也感欣慰。德妃依舊安靜地注視著這一切,在看到太子妃和那拉氏的相處情況下,露出了一個放心的笑容。
晚間,那拉氏回到住所,與胤禛提及太子妃,胤禛只點點頭,對那拉氏言道:“你既是我的妻,我自然信你。”
那拉氏在燭光中看著她托付終身的男人,心中又是甜蜜又是無奈。從嫁他至今,她看得出他信她,尊重她。但從他長女歿了之后,他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他的兄弟們都以為是因為他長女的關系,所以輪番地勸他,但那拉氏卻明白他并不是因為長女的事。但到底為了什么,他卻不言。那拉氏是希望他能向自己傾訴的,但也明白男人并不會什么事都向自己交代的。前段時間忙忙碌碌,本以為他的情緒已經好了。但隨著貴妃薨逝,他卻更顯煩躁。那拉氏注視著胤禛,有些無奈地擔憂著。
胤禛并不知道那拉氏心中所想。此時他的腦中浮現的是今日胤俄跪在貴妃棺前的背影。說對胤俄有多深的感情,其實真談不上。畢竟自己兄弟三十幾人,活著的都有二十幾人,每個都兄弟情深,怎么聽來都是假話。上一世,二哥胤礽與他有小時候的情分,胤礽又是儲君,雖然最后談不上親密,但他是真的想一直站在胤礽身邊的。十三弟在小時候由他看護一陣子,情分也自然不一樣。十四弟雖是同胞兄弟,卻與他親近不起來。老八胤禩曾與他親近過一段時間,最后卻是恩斷義絕。還有那些與他兒子一般大小的弟弟們,算是他帶大的,但對他也是敬多過親。其他兄弟,雖談不上疏遠,卻真的不太親近。而最后或幫他,或恨他,在他眼里跟他本身沒什么關系,他們針對的是他所處的位置,幫他的是因為他是帝王,恨他的也是因為他是大清的統治者。
胤禛猶記得最后一次見胤禟,胤禟所說的話“胤禛,我承認作為兄弟,你真的無可挑剔。但作為帝王,我不服你!你不配!”當時胤禟的囂張讓胤禛氣急了,也沒有問他為什么不服,就將他攆得遠遠的,卻不曾想那是他們最后一次見面。很多事情隨著時間越來越模糊,也有很多事情隨著時間慢慢清晰。在上一世生命快要終結的時候,他曾企圖弄清那些他忽略的細節。而當時他能想到的便是十阿哥胤俄。
那時的胤俄也老了,跪在自己面前卻是挺直腰板的。嘴里雖然說著不敢,但卻是咬緊牙關不曾泄露一絲當年的事情。面對那樣的胤俄,胤禛無可奈何。一如今日,那個平日里調皮囂張的少年,跪在他母妃靈前,腰板筆直,悲傷而孤寂,默默流著淚,卻不曾發出聲音。
胤禛自己也說不清對胤俄是一種怎樣的感情。同命相憐?有些許吧,當年他也是那般隱忍地跪在佟母妃的靈前。那時他多希望有人靠近他,幫他驅散恐懼。那時太子胤礽這么做了,所以他如雛鳥一般,真正地信了胤礽,但也是胤礽親手打碎了他的信任。那時他是憤恨的,明明做不到,又為什么要給他希望。如果沒有希望,便不會失望。等他長大了,很多事情都想通了,也能明了胤礽的立場,他才不再憤恨。但與胤礽再也親近不起來。那時他就想,這樣也好,好好地守住自己的心,至少不會受傷。可是這份守住是不是也讓他錯過了些什么呢?
胤禛閉著眼睛,手輕拍著額部。突然有手指輕輕地揉著他的太陽穴,胤禛睜開眼睛,看到的是那拉氏溫柔擔憂的眉眼。胤禛微微一笑,那拉氏注意到那笑容,也溫柔的笑笑,手上卻不停,輕聲道“爺,莫要憂心。事情總是會過去的。”
事情總是會過去的!是啊,事情當然會過去,爺還知道將來會發生什么事情呢!但爺現在想的就是就是讓事情不要那么發展。胤禛有些有些煩躁得想著,只是面上并未顯現出什么。
那拉氏注意到胤禛神情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想著什么事情,便知趣得什么都不說,退了出去,給胤禛安排夜宵去了。
胤禛看著那拉氏遠去,嘆了口氣。近段時間他似乎真的太焦躁了一些,明明現在一切都好好的,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恐懼,周圍一有什么事情發生,就會引起他的警覺。他知道不該這樣,可對于命運,他實在沒有任何把握。順著命運?他做不到!他無法看著胤礽墮落,無法看著十三頹喪,也無法再次經歷兄弟決裂,父子猜忌,更無法面對弘暉那冰冷的尸體。所以他不該彷徨,更不能茫然。如果他失去信心,那么一切才不能挽回。是了,他怎么能自己先嚇唬自己呢?但他到底能做什么呢?
胤禛食指和中指輪番敲著桌子,腦中不斷得思索和衡量著。或許他不該把眼光只局限在一兩個人身上,而是想著讓每一個人改變。大哥和二哥的關系雖然改變,但這種改變是經不住利益的敲擊。至于老八,雖然不想再跟他有瓜葛,但就目前來看,根本不可能。三哥、老五老七,就現在這樣也能說得過去。老九那邊目前還找不到機會,倒是老十那,不久就會有一個機會。這么想著,胤禛雙手輕輕拍怕自己的臉,振作一下精神。他是康熙帝的第四子,是大清的雍正帝,他沒有時間猶豫,沒有時間彷徨失落,他必須鼓足精神,做好一切準備迎擊那熟知的命運。
之后幾日,八旗之中開始流傳,溫僖貴妃長兄法喀與其三兄福保之妻踰墻調誘、欲行奸污。宮中也傳出一些風聲。法喀、福保都到康熙帝面前哭訴了一番,法喀和福保之妻也遞了牌子拜見佟皇貴妃。沒隔幾日,康熙帝就針對此事面飭溫僖貴妃五兄阿靈阿,并革去阿靈阿都統和一等公之銜。
溫僖貴妃剛剛逝去,鈕鈷祿家就弄出這么一件丑聞,實在是有辱家風。這也不免成為別人茶余飯后的談資。但不管別人怎么看,當時的胤俄是悲憤交加,偷偷得消失在眾人的面前,尋了一隱秘處獨自舔著傷口。八阿哥胤禩和九阿哥胤禟有心安慰胤俄,卻找不到人,惹得胤禟發作了一下伺候胤俄的人。
胤禛那時正好在給佟皇貴妃請安,來人跟佟皇貴妃稟告十阿哥的情況,佟皇貴妃也著急起來,畢竟十阿哥還小,還未經歷什么事,萬一出了點事,可不得了。胤禛在一旁安慰了佟皇貴妃兩句,表示要去幫忙。皇貴妃也不攔他,囑咐他一定要找到十阿哥,好生安慰著。
胤禛向皇貴妃行完禮,退了出去。站在承乾宮門口,胤禛想到,當年佟母妃逝去后,他傷心難過,感到孤寂的時候,就會往承乾宮跑,躲在承乾宮的一個角落,慢慢地平復自己的心情。那么老十會不會也這樣呢?胤禛這么想著便往溫僖貴妃身前寢宮永壽宮走去。
胤禛走到永壽宮門口,明顯感到永壽宮的冷清和蕭瑟。想想也是,如今貴妃剛逝,貴妃宮中之人俱在服喪,能指望門庭有多嚴謹啊。胤禛讓隨侍的人在門口等候,自己抬步走進永壽宮。胤禛轉悠了一圈,果然在永壽宮的一角落看到了胤俄。此時的胤俄縮成一團,“嗚嗚”地哭著。胤禛松了口氣,到門外指揮著隨侍去向佟皇貴妃報信,并言明,自己會好好照顧十阿哥,讓佟皇貴妃放心,不需要專程跑一趟了。
胤禛再次走到胤俄附近,此時胤俄已經不哭了,只是呆呆地看著地面,感覺到有人,抬頭看到胤禛,稍稍愣了一下,又移過視線,想著心事。
胤禛看著胤俄的樣子,也不多說什么,只掀袍坐在胤俄身旁,掏出手巾遞給胤俄。胤俄看著胤禛手中的手巾,有些疑惑,卻不去接。胤禛見他不接,也不惱,拿起手巾輕柔地給胤俄擦了擦臉,然后又給他擦了擦手。
胤俄看著面前的胤禛,有些無措。八哥一直都說四哥其實很溫柔。十三和十四也經常圍著四哥打轉。但他和胤禟對著一本正經的四哥卻是發憷啊!其實真不能怪他和胤禟,任誰看到一個跟夫子一樣嚴厲的哥哥都不會喜歡吧!但面前的這個四哥似乎有點顛覆自己的認知。他不是該狠狠罵自己一番才是嗎?
胤禛似沒有注意到胤俄的呆愣,將一切做完,又默默收起手巾,安靜地呆在一旁。胤俄等了好久,都沒等到胤禛說話,心中忐忑,有些哽咽地保證“四哥,就這一次,下次我再也不會這樣了。只是我真的不舒服,他們是我舅舅,他們怎么能這樣?”
胤禛有些好笑地聽著胤俄的保證,心想自己有這么大威望?明明自己什么都沒說,這胤俄怎么就保證上了?
胤俄見胤禛沒反應,心中更忐忑了,反省了一下自己說的話,想想自己這四哥最重規矩,又小心翼翼道“四哥,我知道我不該指責舅舅們,但我真的難受。”
胤禛聽著胤俄的話,眉頭輕皺,心中卻有些疑惑,這老十是什么邏輯啊?他剛剛也沒說什么啊,怎么前言不搭后語的,莫不是燒壞腦子了吧?胤禛抬手摸了摸胤俄的額頭,有些疑惑道“沒發燒啊!”
胤俄被胤禛的動作嚇了一跳,又聽見胤禛的喃喃自語,不好意思地拉下胤禛的手,小聲嘀咕了句“四哥,我沒生病。”
胤禛顯然聽到了胤俄的話,放心了。胤俄被胤禛弄得糊里糊涂,小心地問道“四哥,你為什么不罵我?”
“我為什么要罵你?”胤禛莫名其妙。
“額?”胤俄震驚了,小聲道“我鬧情緒失蹤,大家一定很擔心。”
胤禛點頭表示同意“你突然不見了,宮里是很著急。”
“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胤俄辯解道。
胤禛輕輕拍怕胤俄的腦袋“大家都理解,所以才擔心。”
“啊?”胤俄有些反應不過來。
“你以為大家擔心什么?”胤禛看著胤俄反問道。
“這個……”胤俄很想說,大家擔心的是被皇父罵,就像他看到胤禛,第一反應就是,自己這么胡鬧,四哥一定會罵自己。而很多人會因為自己的任性,被自己牽連,被皇父責難。但看著面前的四哥,他有些不確定自己這樣想對不對。
胤禛自然知道胤俄所想,也不等他說出什么所以然,便又問“你覺得皇父會擔心嗎?”胤俄毫不猶豫地點點頭,胤禛便問“那你覺得皇父擔心什么?”
胤俄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中閃過一絲亮光,然隨即又黯然了,嘀咕道“皇父會罵我的。”
胤禛輕輕一笑“皇父為什么會罵你呢?”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