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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率先想到的是冷、刺骨,以及一望無際的白。白,率先想到的是乾凈、純潔,以及讓人心生愉悅的顏色。顏色,率先想到的便是黑與白,強烈的對比,所有顏色中最純粹的色調。
夏維世對顏色是遲鈍,在他短暫的快樂童年里,回憶總是被五花八門的色彩所調和,那是飽滿而充實,充滿笑聲、洋溢幸福的象徵,可八歲后,他只對紅色情有獨鐘。
紅色,是血的顏色,同時也是殺戮的顏色。家人的血已經乾涸,可那些紅色已經深深的禁錮著夏維世,紅……刺眼噁心的紅,是血、是殘暴、是一切復仇的開端。對夏維世來說,紅色,便是報仇的顏色。
這些天,開始下起了雪,漫天飛雪撒滿大地,就好像花園里的花精靈,正大肆鋪張著一場宴席,以花點綴、讓花瓣充當地毯,美,美的讓人動容。
欹暮雪從前住的地方不常見到雪,如今可以看到雪鋪滿整片大地,難免感到興奮,他站在雪地上,一次又一次的用手去觸碰雪,隨后像個玩水的孩子,不斷的撥動著雪,激起可笑的雪花,天真爛漫,卻不做作。
夏維世有瞬間看呆了。他彷彿在欹暮雪身上看到了種紅色,但是,不是讓他咬牙切齒感到噁心想吐的,復仇憎恨的顏色,而是如同玫瑰、臉頰上的緋紅、夕陽彩霞般,奪人眼目的,耀眼的紅色。
這讓人看了心情愉悅的紅色像個小小的火焰,站在欹暮雪的周圍燃燒,夏維世不知道為什么會有這樣的錯覺,可是他不能不承認,除卻暮雪身為仇家之子的身分,他這個人帶給他的好感的確很多。
又蠢又呆又笨又愛哭,這樣的欹暮雪,偏偏吸引了夏維世的目光。
欹暮雪很喜歡玩雪的感覺,他的臉頰映著因興奮而起的粉紅。夏維世見到欹暮雪心情這般好,不由得感到好笑。「都幾歲了,還會因為那些雪而蹦蹦跳跳,我認識的人里,只有你一個?!拐f著說著,夏維世的記憶不免回到了從前。
八歲之前的自己,大概也有和欹暮雪一樣的童真,也會因為下雪而感到雀躍,會在夜晚闔眼之前期待著隔日看到的,白色的世界。
白色,代表了純潔無知、天真無邪,那時的夏維世,的確就像張白紙,不懂人情世故、不了解別人心中的城府。那時,他會和尹岳一起堆雪人,小孩子做出來的成品自然四不像的,但他也一樣玩的快樂,那時的自己,有父母、有童年,還未失去一切之前,只怕他只是個愚蠢的孩子??墒前藲q那年,一切全變了調,滅門血案活生生在自己家里發生,母親本來可以逃走活命的,卻為了替自己捨身挨刀而失去體力,那時的夏維世懵懂無知,面對難聞的腥血味以及驚悚的現場,他只會大哭,父母渾身是血的把他藏在大酒缸里,還在斷氣前安撫他,要他千萬不能發出聲音。
他照做了,并要求父母給予他承諾。
「不要分開……」夏維世顫抖著緊抓著母親的手。「不要走!」
「還會再見的?!鼓赣H淚流滿面,她當然知道這樣的承諾是絕對不可能兌現的,可是她必須說謊,她必須這么做。看著自己可憐無辜的兒子,母親深呼吸一口氣,她不能讓兒子跟著他們一起斷送性命。她甩開夏維世的手,和丈夫兩人盡可能地遠離大酒缸。
后來夏維世才知道,父母為了他,放棄了原先可以逃走的機會,故意出現在那些劊子手的面前,引誘他們離開大酒缸的附近,只為了保全他。
為夏維世的父母外出跑腿的尹岳回到夏府時,才發現了府內的人一個不留的都死了,正當他在嚎啕大哭時,才聽見了夏維世的叫喚。
兩人趁著天未黑,換了套乾凈的衣服便離開了夏府。一路行乞,并努力鍛鍊著自己,總想著哪天要復仇。后來遇到溫采玉與羅氏,一開始羅氏很不信任夏維世會有什么本事,倒是溫采玉慧眼識英雄,知道夏維世一身傲氣,加上強烈的復仇之心,若納為勢力,的確可用,而夏維世也沒有辜負溫采玉的提拔,他在十八歲那年一舉推翻了由欹家輔佐的王朝,并讓李崢麒登基為王。
欹家也在王朝毀滅的三年后,以莫須有的罪名遭到了滅門。夏維世本該覺得痛快的,因為他替父母報了仇,可是為什么總有種空虛感襲上心頭呢?是因為自己沒有可以分享那種痛快的人嗎?或者自己從未感受到「痛快」的感覺?
沒有了復仇,自己還剩下什么?
欹暮雪看著夏維世,見他表情越來越可怕,他停下一切動作,怯聲問道:「……我惹大人不高興了嗎?」
夏維世回過神來,這才發現欹暮雪似乎被自己嚇到了?!笡]事,只是有些感慨罷了?!?
「這樣啊……我小的時候體弱多病,不常出門,所以對很多事情都覺得驚奇,不過家鄉也不常下雪就是了。」欹暮雪再度用手摸摸那些冰冷的雪,他的臉頰呈現粉色,在夏維世看來異常的催情。
「體弱多???現在也是吧。」夏維世笑著,他捏捏欹暮雪的鼻子。「我聽說欹家多的是冷酷無情的人,就是當家也同樣殘暴冷血,怎么就出你這么一個不一樣的后代?!瓜木S世已經可以心平氣和說起欹家,另外欹暮雪還不知道自己就是當年夏府的人,其實夏維世自己也在猜測,那些外頭的骯臟事,也許欹暮雪一概不知。
夏家的滅門,也許整個欹家里,就欹暮雪不知情也說不定。一個長年足不出戶,體弱多病的么子,誰也不會特別掛心的,加上繼承權還有前面兩個兒子頂著,再怎么樣也不會落到欹暮雪頭上,再看欹暮雪那完全不懂人世險惡的樣子,實在不像是對自己家族做了什么丑陋的事情會知情的人。
這樣一個無辜的人,能恨嗎?夏維世突然問著自己,但隨后他在心底大大的反駁。為何不恨?他身上還留有欹家的血,他活著一天,就是他痛恨的欹家人,他遲早要殺了他──遲早,但不會是現在。
他要讓欹暮雪愛上自己,然后再甩了他,他要讓欹暮雪嚐到心碎的疼痛。
至于自己為何一定要讓暮雪愛上自己,他卻說不出個所以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