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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來聲音旺亮,難得這樣壓著嗓子說話,很是難受,頓了一下,又道:“再說,這到底是孫家家務事,鬧得兇了,其只會更下狠手,要么索性把拖油瓶丟出來……到時誰養?”
石河生說這話心里也憋屈,但世情如此。
年景不好,國家也困難,各家各戶糊自己家的嘴都累得半死,哪里還有多余的善心再養個不相干的孩子?何況,孫家這只拖油瓶看著也不像是什么善類,平日里看人就陰惻惻,像是山林里的惡狼,誰知道會不會被他反咬一口?
說話間,孫光宗那里又鬧了起來,卻是幾個隊里的婦女看著拖油瓶的慘狀不忍心,多數落了幾句,孫婆子跳了起來,指著人家鼻子尖聲罵:“儂介好心,儂出銅鈿醫,儂拖回去養!養個白眼狼,把儂一家子連皮連骨吃掉!”
連哭帶罵,又顛又叫,來來回回的咒罵,無非就是幾句,拖油瓶是個白眼狼,吃了她家的米,還要燒掉孫家的屋,和他娘一樣都是討債鬼!打死活該,想要孫家出錢給這白眼狼醫,死都不用想。誰家要養,不管死活拖了養去,反正孫家是不會養這祖宗了。
眼見火已經救滅,看熱鬧也沒啥好看的,再留下去說不定哪家還要背只拖油瓶上身,隊員們悄摸的都偷偷散了。自家肚皮都填不飽,哪里有閑心去管孫家的污糟事。
曹書記聽得直皺眉,看看快步走散的隊員,憋著氣讓石河生趕緊處置,總不能鬧出人命來。
石河生一瞪眼,拎起灘在地上爛泥一樣的孫光宗,怒喝道:“我不管你家有沒有錢,小孩放著不醫,是要其命??!公社儂不肯送,那就在隊里醫,費用從你家的工分口糧里扣!”
他轉頭喊老酒伯,把孩子交給他,讓會計給報賬,“鐵螄螺”拿下眼鏡,揩去上頭的煙灰油汗,沒好氣地瞪了一眼孫光宗,看看地上人事不知的孩子,到底沒反對。
孫光宗也是債多不愁,欠隊里的反正欠了也還不上,再多欠點也無所謂,開春分口糧總不能餓死他們一家子。他瘟雞一樣,有氣無力地點點頭,又纏著石隊長不放,說是一家子沒地方住,要隊里救濟。孫婆子、劉翠芬和幾個孩子也在一旁哭哭啼啼,又吵又鬧。
石河生被鬧得頭也大了,也不能看著隊里這一家子睡野地凍死,只得讓老酒伯整理一下風水廟,暫時讓他們一家擠擠,等他們把火場清理好再搬回去。
老酒伯和孫二傻用卸下來的門板抬了拖油瓶去風水廟,孫家一串老老小小,帶著從火場余燼里拾出的,一點勉強能用的東西,跌跌撞撞、眼淚鼻涕地跟在石隊長身后,走遠了。
余下的眾人拖著疲累的身體,議論紛紛,也四下散去,各回各家,只余火場一片狼藉,寒風吹過,煙灰未盡。
“回去吧!”
老曹頭搖搖頭,嘆息一聲,叫兒子、孫子收攏家什回家轉。
孫家這窩子當真是可憐又可恨,那個喬家的小孩也是可惜了的,被打折了腿又遭這場難,還不知日后如何。但是再可憐,如今這樣的光景,又有誰家平白無故肯養這么個孩子?
曹富貴再三回頭,看著拖油瓶躺在門板上,隨著孫家瑟縮前行的身影,往村口風水廟遠去,他轉頭看看自家阿爺疲倦又蒼老的面容,張了張嘴,到底還是沒開口,悶聲跟著回家。
男人們拖著灌鉛似的沉重雙腿走到家中,孩子們已經睡下,張氏和王柳枝急忙迎上來,看著他們平安無恙總算放下一顆懸著的心。王柳枝接過男人背上的木桶,連聲問長問短,被婆婆一聲喝,這才訕訕走開,奔到灶頭拿了熱水面巾給他們擦洗一頭一臉的炭灰泥水。
張氏端了幾碗熱氣騰騰的米湯,看著他們喝下,問了幾句。聽說沒出甚大事,她念了聲佛,忙趕著大大小小的男人家去困睡,明朝還要上工,再不歇息哪里熬受得???
夜深人靜,曹富貴躺在床上,卻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一閉眼,拖油瓶那雙恨意滔天,映著血與火的眼就仿佛出現在他面前,死死瞪著他,又像是完全看不到他,恨透了世上的一切?;谢秀便钡?,曹富貴一時都分不清那雙絕望入骨的眼,是噩夢中的,還是今晚看到的。
“娘希匹!”
他懊喪地猛然坐起,怎么也甩不脫夢中如同真實一般的可怖景象——血色的火光中,拖油瓶無力地掙扎著,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終究還是被人丟下山崖,在陰森的夜里,絕望地滾落在野林之中,掙扎求活。
曹富貴坐在床上絞盡腦汁地盤算,如果這夢是個預兆,或者說真是將來要發生的事,今日孫家著火的事雖然是與夢里發生的時間有些不同,可照舊還是發生了,拖油瓶也像夢里一樣被打斷了腿。
雖說今晚他們暫住在風水廟里,并不像夢里,拖油瓶是在孫家的柴屋中被拖出去的??扇缃袷犻L逼著孫光宗要扣工分、口糧醫治拖油瓶,按這一窩子的操行,怕攤上個不會干活又要養活的瘸子,為了省點錢糧,說不得一發狠,就會像夢里那樣把人給……
曹富貴越想越心焦,脊背發冷,想來想去還是不忍心就這么不管。
拖油瓶這小崽子和自己也不知有什么前世冤孽,自家借著他的手得了祖宗傳下來的寶貝,偏偏又被他嚇人的“經歷”撞入噩夢里。不說一萬,就是萬一這小子真的被孫光宗給丟下山崖,哪怕是能逃出條命,總也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再經歷一次夢里那樣的慘狀吧?
“算阿爺上輩子欠你,今生還債!”
曹富貴憤憤罵了聲,決心去風水廟探個究竟,求個自家安心。想明白打算后,他頓時神清氣爽,頭也不痛胸也不悶了。
只是孫光宗這家伙雖然是個酒鬼,渾身也沒三分力,他家的二傻子可是壯得很,萬一爭斗起來,他可吃不消這大塊頭一記拳頭。
半夜三更的,一時也沒法子去叫自家的兄弟朋友們,曹富貴眼睛一轉,把主意打到了自家二叔頭上,打虎親兄弟,救人么,叔侄倆并肩上。
他一咕嚕起身,輕手輕腳下樓,趴到二叔他們屋的窗臺下,輕輕敲了兩下木窗欞,聽著里頭鼾聲不絕,又重重敲了兩記。
“二叔,二叔!”
“……誰?富貴?甚事???”屋里頭鼾聲一停,響起曹慶賢睡意朦朧的聲音。
“二叔,我腳好像有點扭到了,哎呦,儂出來幫我看看。”
“哎,我馬上來,儂等等。”
曹富貴哼唧幾聲,只聽屋里窸窸窣窣穿衣下床,二嬸嘟噥幾聲,而后,二叔推門出來了。
人都忽悠出來了,哪里還能放跑?
曹慶賢半夜三更的,莫名其妙就被大侄子拖著,腰上別了柴刀,手提煤油馬燈,悄摸出門,說是要趕赴風水廟去救人一命。走在路上,他才覺著事情有點不對,救人是該要救的,可他家大侄子怎么就知道孫光宗要害人?為啥就篤定今晚會出事?
他一腦袋漿糊,不由問出口。
曹富貴腳步不停,笑了一聲,道:“哎呀,我也不知道??!就是看著孫光宗今夜眼露兇光,瞪著他家的拖油瓶,嚇得我心別別跳,總覺著要出事。萬一沒事,那不是再好沒有,頂多就是阿拉兩個多跑一趟,攢攢陰德,心里也安定。”
曹二叔聽他這么一說,還能說啥?只得悶聲快走。
慘淡的月光下,風水廟孤伶伶地矗立在村口,黑黢黢的屋墻像是一只蟄伏在黑夜里的怪獸。
“我們就去張望一下,要是拖油瓶好端端地在,阿拉也不要多事,看過就走……”
走到地頭,曹富貴正低聲囑咐,曹二叔突然伸手一杵,指著廟后的山路道:“富貴,你看!”
山上隱約有一點燈火忽明忽暗,正在緩緩向著山崖方向走。
這半夜三更的,除了自己噩夢做多了頭腦發昏,還有誰會來這個冷僻角落上山吹寒風?
“不好,二叔,我們快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