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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小同志啊!呃,不知道今天食堂什么時候要關門啊?你看我們這個……”
胡敬全這個那個拉著腔調,肚子里突然咕嚕咕嚕叫了起來,他斜眼看看一臉煞氣的張晉玉,再瞅瞅呆如土雞的殷維明,覺得還是得向看上去比較正常一點的顧青山靠攏。
他堆起笑臉沖著顧青山,道:“老顧,你看,要么還是先吃飯?不要餓到小同志了,反正曹,那個曹富貴同志是吧?總是這里的鄉親……”
言下之意,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土方子要是真靈,反正這腿上的舊傷也不差這點功夫,還是先治治大伙的五臟廟吧!
“這樣,幾位先去吃飯,我回家拿藥,到時候再來給您治腿?!?
曹富貴又瞅了幾眼屋里的其他幾個,確認過沒什么眼熟的大腿,遺憾地帶著小喬先撤了。
也是,夢里的“喬應年”在這個時段正顛沛流離,遇到了那個兇殘的家伙,跟著他一路逃命流竄都來不及,哪里有功夫留意旁的。能認出顧青山這條大腿,還是因為幾十年后,“瘸鬼”喬老大在港島看電視節目時見過幾次這位中央大佬。
大腿雖少,夠粗就行。
反正干校下來的,只要能熬過這幾年的關口,哪個都是時代的中流砥柱。曹富貴一點也不貪心,錦上添花難,雪中送碳還不容易嗎?有殺錯,沒放過!動員鄉親們一道,把這些干部們順毛擼得服帖,種下善因,不信幾十年后這善果不結得滿山遍野!
兵馬未到,糧草先行。
干校學員們還沒到林坎,他們的口糧已經劃撥下來了。
正式的“戰士”學員們大多是政府機關或是院校、劇團等體制里的,雖然下放到干校學習改造,但是工資和口糧都是照常發放,曹書記又有心交結各路人才,特別讓大隊里送了不少蔬菜瓜果和肉食過來,以成本價賣給干校,干校食堂的菜色自然就相當可以。
為了照顧各地來的學員,粥飯饅頭、面條烙餅,燉肉煮菜,滿滿當當弄了十幾盆實在飯菜,吃得大伙心滿意足。
住在庫房里的幾個另類分子當然沒有這么好的待遇,一個月只有幾十甚至十幾元的生活費,緊巴得很,要是身上沒有積存的,就跟老胡似的,連煙都只能抽一角二分一包的“黃云”牌了。
等到他們幾個去打飯,食堂里也只剩些饅頭薄粥和咸菜了,肉菜倒還有一個,要三毛一份。
胡敬全盯著沒剩多少的蘑菇肉絲咽了幾口唾沫,還是沒舍得打。他扶著顧青山一道買了幾個饅頭,又打了一盆粥,唉聲嘆氣地慢慢往庫房宿舍走。
“我這里還有點錢,老胡,你把肉菜打了,咱們一道吃吧!”
顧青山苦笑一聲,被胡敬全念叨得頭暈。
“得了吧!就你身上那塊兒八毛,你還有兒子女兒要養呢!哪像我……”胡敬全哼哼著,臉也陰沉下來,不再多說什么。
張晉玉氣勢洶洶地端著自己那份飯食,疾步當先,殷胖子呆呆跟在后頭,幾人一道回了屋。
一進屋子,暖氣撲面而來,那位曹富貴曹小哥竟然已經回來了。
他笑嘻嘻地站在小小的廳堂里,身邊一堆亂七八糟的物事,阿喬正在那里彎著腰一樣一樣地把東西拎出來,分類放好。
被褥、鍋碗瓢盆、掃把毛巾……拉拉雜雜一堆,他的身前還放了一只火盆,里頭點了碳火。
“小曹同志,你這……這是?”一向處變不驚的顧青山都有些驚了,更不用說胡敬全,眼鏡框都差點驚得掉下來。
“不瞞各位,我平日里常常在縣城收些人家不用的破爛。我看幾位同志有些不習慣我們山間鄉里的氣候,這些東西閑著也是閑著,先借給幾位用。干革命事業,身體最重要么?!?
曹富貴一臉關切地讓小喬扶人坐下,順手就把手里抱著的暖火熜塞進顧青山的懷里。
銅制的圓火熜頂上是個蜂窩狀的蓋子,透過頂蓋,可以看到幽幽閃閃的點點紅色炭火,在火熜里頭靜靜燃著。捧在手上暖入心扉。
顧青山看著年輕人真摯的表情,喉頭忽地一哽,啞著聲音握住了熱情鄉親的手:“……謝謝!謝謝你,小曹同志。”
第69章 看到
“哪里哪里, 顧同志太客氣了。來來來,大家一道把被褥鋪鋪好,早點休息。我聽說你們干校這個勞動也是蠻辛苦的……”
曹富貴笑得兩眼彎彎,趕緊招呼幾位來拿東西。
站在一旁的張普玉一眼橫來, 嗤笑道:“干校戰士是勞動, 我們這幫……是改造!你這小子長得娘氣,膽子倒是大,就不怕受連累?”
正在幫著顧青山整理床鋪的小喬,聽了他這顯然不善的話頭, 霍然轉身, 擋在曹富貴身前, 冷冷地盯著這人, 說:“這位先生,敬人者人恒敬之。我阿哥心善, 卻不是來受閑氣的?!?
“小赤佬!鄉下人還會拽幾句文……”張普玉臉色不善, 一雙眼睛餓狼似地盯在小喬臉上。
“張普玉!”顧青山臉突地板起,不怒自威,喝住了他。
張普玉看了他一眼, 冷笑一聲, 拎著自己的東西,猛地慣到靠墻的床鋪上, 發出好大一陣聲響。
引得守在外頭的歐戰士都進來張望一眼, 看著地上的東西他眉頭一皺, 盯著張普玉呼喝訓斥了好幾聲, 倒是沒說其他人什么。
看歐戰士出去了,低頭瑟縮在旁邊的胡敬全才喘出口大氣來,親熱地拉過曹富貴,走到他和顧青山一道住的里間,低聲道:“小同志,你不用理會姓張的,他就是個舊社會幫派分子余孽,不識好人心,遲早要被……咳,不說他了,你這里有沒有多的棉襖什么的?我衣裳帶的少,實在有些凍得吃不消。你放心,我買,二十塊錢……呃,夠不夠?”
胡敬全穿著薄薄一件夾衣,里面根本沒有絮棉花,剛才在山路上已經凍得半死,如今屋里雖然暖和些,明天要勞動也是難熬,身上積蓄雖然不多,總還是性命要緊。
“有,有!”
看他哆哆嗦嗦掏出兩張十元錢,捏在手上肉痛地不舍得放開,曹富貴用力一抽,把這錢利索地收進了自己懷里。
他笑嘻嘻地對這位胡同志道:“一件舊衣裳也不值當二十,這樣,我看你們吃的用的也不夠,有什么需要的,我悄悄給你們帶過來,這錢我就不客氣了?!?
他倒是不差這幾塊錢,只是無緣無故幫得太多,做得太過,就有些著眼讓人懷疑了。反正抱定主要大腿,周圍這幾個,能結善緣的就結幾個,張普玉這種看起來就不是善類,又八字不合的,還是少招惹吧!
小喬看富貴哥收了錢,立即默契地從一堆物事里翻出件灰色的舊棉衣,順手遞給胡敬全。
老胡似笑又似哭地捏著這件衣服,眼睛不舍地盯著曹富貴懷里已經離他而去的鈔票,也不舍得手里的棉衣,只得蔫蔫地謝過。
“阿喬,去打盆熱水來,我幫顧同志看看傷腿?!?
喬應年隨口應了聲,拿著木盆走出去,路過外間,他目光微側,深深盯了一眼滿臉戾氣的張普玉。
張普玉仿佛被針刺到一般,猛地轉過頭來,瞇起眼縫,眼角微微抽搐,看著這個陰沉的年輕人走出去,嘴里喃喃罵了聲:“冊那!”
曹富貴看著顧青山擼起褲管后露出來的小腿,脛骨上有一道凸起的傷痕,歪歪扭扭像是條蜈蚣趴在他消瘦的腿上,旁邊肌膚青紫,傷口附近還有些紅腫滲液,看樣子就是近幾個月的新傷,還沒好利索,怕是又感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