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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生了這么大的變化,卻依舊能看出她原來的影子,所以羅成才能一眼認出卓璉。
“是卓氏沒錯。”青年略微頷首,接著又道:“再過幾日我就要進京了,勞煩羅兄費心看顧,免得家中女眷被人欺凌。”
羅成生在商戶,自然有幾分屬于生意人的玲瓏心肝,當下便聽出了桓慎的言外之意——他這寡嫂皮相生的艷,又整日拋頭露面的,要是沒人護著,難保不會生出差錯。
“桓兄放心,羅家在汴州城還能說得上話,要是有人膽敢胡鬧,小弟肯定會讓他后悔不迭。”
得到羅成的保證,桓慎黑眸中劃過一絲滿意,拍了拍后者的肩膀,然后轉身走到福叔跟前,問:
“為何在這里煮酒?”
“璉娘提過,酒坊以前賣的都是最下等的濁醪,就算說店里有美酒,別人也不會相信,現在當街煮酒,不止能散出濃郁香氣,還能讓所有人看見,咱們是有清酒的,不全是最低劣的濁酒。”
福叔年近四十,又生得孔武有力,當下竟有些哽咽,顯然是心緒起伏太過所致。
桓母站在旁邊,看到桓慎身后跟著幾名眼熟的年輕人,也猜到這些都是城中駐守的衛士,秀麗面龐上露出幾分笑意,急忙將人招呼到酒坊里。
“快些進來,酒坊雖沒桌椅,但后院還有張石桌,待會兒給你們做些酒菜,也能好好喝幾杯。”
聽到這話,衛士們面露喜色,抬腳就往店里走,圍在鐵鍋旁的看客不干了,有人扯著嗓子道:“剛才還說今日閉店,他們怎么能進去?”
福叔賠著笑臉解釋,“這些都是我們少爺的朋友,不算客人,酒坊里并無長工伙計,所有人都在這兒煮酒,實在忙活不開,還請各位見諒。”
鍋里的清酒已經快被燒干了,水汽騰騰直上,氤氳的煙云四散開來,視線中所有的一切都蒙上了層白紗,影影綽綽,完全看不真切。
能看能聞卻不能喝,簡直是對好酒之人最大的折磨,此刻他們心疼得捶胸頓足,恨不得將鐵鍋從火堆上搶下來,將上好的美酒喝下肚,也省得被這么糟踐。
有的人認識卓璉,當即問了一句:
“璉娘,你們酒坊好不容易釀出了清酒,到底何時才賣?”
卓璉將木勺掛在木架上,透明的酒液滴滴答答往下落,滲進眾人腳踩的泥土中,很快就消失不見。
“明日卯時店里開門,大家就能來買清無底了。”
現如今,汴州城里最出名的清酒便是清風嘯,聽說有不少外地的行商千里迢迢來汴州買酒,再回到家鄉售賣,由此可知清風嘯的品質究竟有多好。此刻鍋里的清酒居然叫清無底,說不準是刻意取這樣的名字,為的就是迷惑旁人,讓買主以為這酒與清風嘯有關。
“卓家叫清風嘯,你們叫清無底,未免有些過了吧?做生意必須勤懇本分,整日里想那些歪門邪道,根本沒有任何用處!”一名面生的中年男子忿忿不平道。
林父恰好將這話收入耳中,開口反駁:“清無底乃是前朝詩人楊萬里所取的名字,以此描述米酒醇美清澈,又與清風嘯有何瓜葛?”
林父雖無功名,但卻是有真本事的,要不是欠缺了幾分運氣,哪里會在小小汴州做個教書先生?每月拿著二兩銀子,委實可惜了。
卓璉感激地笑了笑,也沒有解釋的意思。
在釀制清無底的過程中,她曾經托人買了一瓶清風嘯,酒水的確澄清透明,但味道淡薄、還能品出一股石灰味兒。
在煮酒時,為了去除酸味,也為了使酒水變清,有的釀酒師傅會在其中放入石灰。這種味道有人覺得適口,有人覺得不適口,卓璉便屬于后者。
因此,她還真沒把清風嘯放在眼里。
第16章
就算對清風嘯沒什么好感,卓璉面上也不會表現出來,畢竟卓家在整個汴州都頗有名氣,此刻若她說清風嘯不好,除了顯得輕狂,招致惡感以外,沒有任何用處。
鍋里的酒水早已燒干,瞥見眾人垂涎的眼神,她抿著唇,動作麻利地將火堆熄滅,沖著圍在外側的百姓拱拱手,隨即將攤位收拾起來,折身回到店里。
“甭管這清酒叫什么名兒,味道可真是不錯,我口水都快流出來了,可惜今天不賣,只能明日再來買。”富態的中年男子滿臉遺憾,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嚴絲合縫的門板,不住長吁短嘆。
旁邊一個干瘦青年嗤笑一聲:“快得了吧,不就是清酒嗎?城里好幾家酒坊都能釀出來,哪算什么稀罕東西?怕不是收了桓家的銀子,才會幫著他們說話。”
林父也是愛酒之人,當下皺眉駁斥:“林某雖沒嘗過清無底,但聞到那股酒香,就能斷定其中沒加石灰,所謂‘釀時不著一點灰,滿酌寒泉挹清泚’,指的就是這種清酒,你孤陋寡聞也就罷了,千萬別血口噴人。”
中年男子也連連點頭,顯然贊同林父的觀點。
有人認出了他的身份,不住低聲嘀咕:“這不是博聞茶樓的費老板嗎?他要是貪財好利,每年也不會拿出銀子設立育嬰堂,給孤苦無依的孩子一個安身立命之所,像費老板這種家財萬貫的富商,怎么可能被人收買?”
聽到這話,干瘦青年臉色發青,也不敢得罪這樣的富商,灰溜溜從人群中擠了出去,很快消失不見。
酒坊外發生的事情,卓璉一概不知,她把沉甸甸的鐵鍋放回廚房,看到福叔正在灶臺邊炒菜,便挽起袖子準備幫忙。
“璉娘,廚房里煙火大,你跟夫人別往里面鉆,還是去打酒吧。”說著,福叔揮了揮鍋鏟,明顯是在攆人。
自打香泉曲造好后,福叔對她的態度發生了極大的變化,以往的厭惡疑心半點不剩,因此卓璉也不好違逆他的吩咐,只得從廚房中退出來。
桓慎等人坐在院中的石桌邊上,羅成抻長了脖子往倉房看去,口中連道:“桓兄,你家的米酒已經釀好了,能不能賣我一些?拿回家也能孝敬孝敬我爹。”
“能是能,但清酒數量不多,價格頗高,每人只賣一升,切不能多了。”
羅成將剝了殼的花生扔進嘴里,含糊不清說:“一升就不少了,小酌幾杯,足夠喝上大半個月。”
說話時,卓璉端著托盤走到桌前,她低著頭,掌心托起瓶身倒酒。翠綠的液體滾滾而落,香氣雖不如加熱后濃郁,卻十分霸道刺激,簡直能把人的神魂都給勾了去。
羅成雙眼發直,喉結也在不停滑動,等卓璉將杯盞擺放在眾人面前時,他忙不迭地抿了一口,剛毅面龐陡然漲紅如血,捂著嘴不住咳嗽著。
見狀,楊虎瞪了瞪眼,問:“這酒聞著挺香,有這么難喝嗎?”
桓慎未曾開口,此時卓璉站在他身側,那雙柔荑輕輕撫弄瓶身,皮肉光潔,指甲粉潤,明明干過不少粗活兒,竟連一個繭子都沒有,遠比粗瓷瓶要細致數倍,不知摸起來究竟是何感受。
羅成嗆咳了好半天,緩過來后沒有答話,反倒將酒瓶抱在懷里,無論如何都不撒手。在座的也不是傻子,哪會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當即將酒水往嘴里送,嘗到了那嗆辣醇厚的滋味兒,一個兩個都愣住了,沒想到酒水會像茱萸那般,辣的人舌尖發麻。
“米酒以清光滑辣為佳,清是說液體清澈,不渾不濁,也無浮蟻飄在其上;光是指酒體純正,色澤透明;滑乃是酒水不甜,不會粘在杯盞上,口感柔順;至于最后的辣,則是代表了酒度高低。”卓璉微笑著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