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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只有卓璉自己,根本不會畏懼卓家人挖的陷阱,但在世人眼中,她是桓家的兒媳,與桓家人休戚與共,不可分割;況且酒坊還是桓父留下的遺物,桓母精心打理這么多年,就算日子過得再苦再難,都咬牙堅持下來,而今她擅作主張,同意將店面變賣,也不知婆婆心里會如何做想。
循著卓氏的視線看去,桓慎恍然,猜到了她的想法。
“大嫂莫要擔憂,母親并非不明事理之人,縣令都派了衛士上門,你我再是不愿,也沒有轉圜的余地。”
卓璉沒吭聲,只點了點頭,推門走到桓母房中。
方才的陣勢看起來雖滲得慌,但鬧出的響動并不算大,畢竟許多衛士都跟桓慎相熟,委實做不出仗勢欺人的惡事。卓璉進屋時,桓母還在捂嘴咳嗽,看到兒媳的身影,不由輕咦一聲。
“璉娘怎么來了?剛剛好像聽到福叔的聲音?”
卓璉暗自嘆息,突然跪倒在炕前,啞聲開口,“娘,都是兒媳不好,招惹了卓家,才會讓卓孝同下了狠心,借縣令之手,強行買下咱們酒坊。”
聽出女子話中隱含的意思,桓母頓時愣住了,她剛想攙扶,便見兒子闊步走到近前,拉著纖細的腕子,態度強硬地將璉娘拉起來。
“母親,之所以會落到這種地步,都是卓家卑鄙無恥,與大嫂沒有半點干系,您莫要責怪她?!?
桓母睨了他一眼,緩緩道:“我還沒說話呢,好的壞的全讓你占了去。自你爹走后,咱家的長工全都去了卓家,那些事情我都看在眼里,哪會不清楚卓孝同的品性?先前卓玉錦想將店面買下來,被拒絕后又沒了動靜,我還以為她打消了這個念頭,怎知還有后招……”
胳膊被炙熱掌心緊緊箍著,卓璉深感別扭,還沒等開口,青年便主動松了手,根本沒讓她為難。
“卓家真正想要的,怕是那口無名井,酒坊不過是附帶而已,可惜咱們根本攔不住,只能由著他折騰。”桓母心里不甘,卻無力改變現狀。
卓璉眼神閃了閃,低低道:“倒也不是沒有辦法。”
那些衛士只給了三日功夫,有些事情便耽擱不得了。卓璉先將自己準備前往京城的打算告知桓母,后者猶豫半晌,隨即應允下來。
桓母到底放心不下兒子,能去到京城,時刻照顧著桓慎,對她而言是再好不過的選擇,哪里會生出拒絕的想法?
見她同意了,卓璉不由松了口氣,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小叔,這些簡單活計不勞你費心,我們做即可,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忙,怕是不太容易?!?
“何事?”桓慎劍眉一挑,沉聲問。
“銅林山上滿是積雪,路途難行,但林中有一物是妾身需要的?!?
“你直說就是?!?
見青年如此爽快,卓璉不由松了口氣,笑道:“烏梢蛇常年呆在陰暗潮濕之處,它的精.囊實屬穢物,只要尋到活的烏梢蛇,將此物割下,投到無名井中,沒有毒性、不會傷身,卻會使井水散著濃郁腥氣,再也不能造酒。
泥人還有三分土性,被人欺負到了家門口,卓璉怎么可能不怒?卓孝同不是想要無名井嗎?水井給他也無妨,井水腥臭,失去了原本的功效,只要想到卓孝同發現真相的神情,她忍不住輕笑出聲。
桓慎看著近在眼前的卓氏,心中浮起幾分詫異。普通的婦人即使成過親,都不會如她那般,坦蕩地說出精.囊二字,他這嫂嫂當真與眾不同。
視線逐漸往下移,落在了嫣紅柔嫩的唇角處,青年不急不緩地頷首,背著背簍走出家門。
如今琥珀光還沒來得及售賣,就生出了這么大的變故,卓璉沒有時間猶豫,起身往博聞茶樓的方向趕去。費年是愛酒之人,那些珍貴的黃酒交到他手中,才不算糟踐了東西,要是帶著物什上路,指不定會鬧出什么亂子。
茶樓的伙計見過卓璉數次,此刻也連通報的步驟都省了,直接在前引路,把女子帶到了雅間兒前。
費年手里端著一杯金波,深深嗅聞其中似有若無的杏仁甘香,忽然聽到一陣急促的敲門聲,剛想呵斥,便見卓璉笑盈盈站在門口,涌到嗓子眼兒的話又被他咽了回去。
“璉娘怎么來了?”
卓璉進到屋中,掩上房門,將早先酒坊中發生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出來。費年聽罷大怒,想要去找縣令討回公道,卻被她攔住了。
“費老板切莫沖動,此事不止與縣令有關,更跟天家脫不了干系,為了酒坊得罪貴人,實在不值得?!?
費年一屁股坐在木椅上,連品酒的心思都沒了,面上滿是頹然之色,仿佛斗敗的公雞。他活了這么多年,桓家酒是他喝過品相最好的清酒,現在酒坊被人強奪了去,豈不是意味著日后再也嘗不到這種美酒了?
卓璉心思細膩,這會兒已經猜出了費老板的想法,抿唇笑了笑。
“您別擔心,我們一家預備搬到京城去,屆時會重新釀酒,不會少了您的酒水的?!?
聞得此言,費年終于松了口氣,拍著胸脯道:“璉娘說話怎么還大喘氣呢?好險沒把我嚇昏過去,你這么好的手藝,比那些釀酒幾十年的老師傅還要強出數分,若因為那些卑鄙無恥的混賬,放棄了釀酒,那是所有愛酒之人的損失?!?
“費老板謬贊了,實不相瞞,我今日過來是有事相求。幾月以前,我曾釀制了一批黃酒,數量不多,但價格卻要比清酒更高些,您要是有興趣的話,明日便送過來一些,免得在路上糟踐了。”裝著黃酒的陶甕還在泥屋中,家里又忙亂非常,卓璉準備夜深人靜時再黃酒取出來,因此并沒有將琥珀光帶在身上。
“黃酒?”費老板皺著眉,伸手捏著下顎處的胡須問,“璉娘是不是說錯了?費某輾轉多地,聽過清酒、聽過濁醪、還聽過形形色色的配制酒,就是沒聽過黃酒,難道是用藥材調和而成的嗎?”
卓璉搖頭解釋,“黃酒的配料與清酒相似,但由于投料次數多,釀造時間長,味道更加醇厚芳烈,也比清酒貴重些?!?
費老板心癢難耐,突然站起身,催促道:“璉娘,要不我去酒坊走一趟吧,這種黃酒品相如何,只有親口品嘗,也能徹底分辨出來?!?
“您不必著急,琥珀光還未從甕中取出,須得明日再飲?!?
作者有話要說: 兩個刺球的學名到底叫什么,我也不太清楚,就這樣吧~
第41章
甭管費年究竟有多心癢難耐, 琥珀光尚未從陶甕中取出,他就算想破了天依舊無法嘗到絕佳的滋味,還是得等待一夜。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這個道理費年明白,只得一邊喟嘆一邊把伙計喚到近前, 差人將卓璉送回桓家酒坊。
卓璉到家時, 天已經黑了, 恰好福叔還沒離開,兩人合力把泥屋中的陶甕抬出來, 用細竹條將封口的黃蠟刺破, 濾去雜質, 放出濁液, 再以竹筒取酒,裝入素白的瓷瓶中。因再過幾日便要搬離汴州, 酒水也無需繼續放在甕中存放,索性全部裝好, 避免浪費了。
取酒的棚子搭建的十分簡陋, 四面以竹簾遮擋,寒風呼嘯,順著縫隙不斷往里鉆,就算旁邊還燒著炭爐子,卓璉也冷得直打哆嗦。
福叔從桓母口中得知了事情經過,這會兒面色委實稱不上好,咬牙切齒道:“卓孝同真是沒有良心, 你可是他親生的骨肉,父女倆相處十多年,虎毒還不食子呢,他被財帛迷了心竅,做的事情連畜生都不如!”
卓璉臉頰紅通通的,雙手放在爐子上方烘了烘,倒是漸漸暖和了些許。
“卓家在汴州本就扎根頗深,如今不止攀附上了京城的貴人,清風嘯還被選為御酒,咱們若跟他們對上,與以卵擊石沒有任何差別,還不如退一射之地,安生過自己的日子。”頓了頓,她繼續說:“福叔,你可要跟我們一起上京?”
福叔并非簽了賣身契的奴仆,而是桓父自己請回來的廚子,在桓家敗落時他沒有像長工一般,頭也不回地離去,反而留在舉步維艱的酒坊中繼續幫忙,此等品行卓璉很是欽佩,也想將人帶到京城,但背井離鄉的滋味兒實在不佳,若福叔不愿意的話,她也不能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