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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以請問林小姐是什么時候坐到這節車廂來的嗎?」
柯伯伯應該是要警員向那位身穿綠色t-shirt的男子查證毓璇所言,那位警員在聽完柯伯伯的交代后,就往前朝那個男子走去。
「如果只是爭吵,那我還不在意。可是到員林站后,那個斯文男子怒氣沖沖地下了車,這時車廂內只剩下我和那個落腮鬍男子,也不見其他乘客進來。我覺得這樣很可怕,才跑到這個車廂的。」
這時身穿綠色t-shirt的男子轉頭朝這邊看了看,接著回過頭對那位年輕員警點了點頭,臉上表情流露出一縷不悅,似乎在責怪毓璇的多事。
「在員林站下車了啊!那這樣兇手不是他囉?」
柯伯伯聽完毓璇的回答,抬頭閉眼,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
「這么說來,被殺害的是那位落腮鬍男子囉?」
我起身挨近柯伯伯,對他說出我的猜測。
柯伯伯被我這么一問,把他從沉思中拉回現實,微微點頭證實我的猜測。
「謝謝您!林小姐。可以再麻煩你在筆記本上留下你的連絡方式嗎?后續警方如果還有需要林小姐協助的地方,會再與林小姐聯絡。」
柯伯伯不等毓璇回答,就把筆記本連同筆一起塞進毓璇手里。
毓璇寫完順手把筆夾進筆記本里,遞還給柯伯伯后點頭示意,就回到她原先的座位坐下。
剛才向穿著綠色t-shirt男子查證的警員回到了車廂后方,向柯伯伯點頭嘀咕了幾句。
「總之先請員林站調閱監視器畫面,查看是否有位穿著白襯衫、黑西裝褲的男子在員林站下車。再讓各節車廂顧守的員警登記乘客身份,之后就把最后一節車廂與列車分離,留在這里等法醫和鑑識人員的勘驗與搜證吧!我們再把這些乘客扣留在這里,恐怖就要引起民怨了。」
柯伯伯向列車長以及身旁的員警交代了幾句話,兩人不約而同開始講起對講機。應該是一人聯絡站務人員,另一人向其他員警下達指示。
在柯伯伯向車廂其他乘客說明了隔壁車廂發生兇殺案之后,就與年輕員警開始由前排查驗起乘客的身份。得知事情原委的乘客,當然免不了再起一陣比剛才更加喧嘩的騷動,但是若不明白告知事情原委,想要順利地查驗乘客的身份,恐怕會遇上不少的阻力吧!
這段時間倍感無聊,但我已經完全沒有繼續看書的興致,于是拿出放在上衣口袋的列車時刻表,沒有目的地隨意瀏覽著。在我疲倦的雙眼底下,小冊子上頭那些密密麻麻的站名與時刻,彷彿正在跳動著。
大約十分鐘之后,警方查驗乘客身份的工作接近尾聲,柯伯伯與另外那位員警都走到了車廂后排。此時列車長在聽完對講機后,向正走到我座位旁的柯伯伯說了幾句話。
「員林車站出口閘道的監視器拍到了一位穿著白色襯衫、黑色西裝褲的男子,可能就是我們要找的人,但還是必須讓那位林小姐指認過,畢竟這樣的穿著打扮是很平常的。」柯伯伯說。
本應該輪到要查驗我的身份,但柯伯伯并沒有要求登記我出示身分證,反而是告知了列車長轉達的消息。
「若真的是他,我們還沒找到可疑的嫌犯,倒先排除了一個可能涉案的人選呢!不論如何,我們警方還是會找到他,釐清幾個問題。」
柯伯伯說著,嘴角現出了一抹苦笑。
在這種開放空間,如果沒有任何目擊者,要追查到嫌疑犯還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如果這么巧合,從員林站之后就只有死者一個人待在最后一節車廂,那么從員林站到兇殺案被發現前的任何一個車站,兇手都有可能上車殺害死者,然后再從容下車離開。
(就如同那位在斗六車站和我同時上車的男子!那位穿著「白色襯衫、黑色西裝褲」的男子!)
我的思緒像被凍結一般,瞬間停格在那個男子站在最后一節車廂門前躊躇的畫面。第一時間聽到毓璇和柯伯伯對話時,我并沒有聯想到那位和我一起上車的男子,因為白襯衫、黑西裝褲的裝扮實在太平常了,一時半刻間也就沒有留意到兩者可能的關連。
我低頭注視著手上的列車時刻表,與莒光號525車次間隔三個欄位的位置,有列自強號145車次的發車時刻吸引了我的注意。那行數字在車廂內燈光的反射下顯得閃閃發亮。
「柯伯伯!我建議最好再調閱員林車站入口閘道的監視器畫面,看看這位和死者爭吵的男子是否再度進站。」
我給柯伯伯看列車時刻表,并解釋說:
「本班列車是在八點五十分左右停靠員林火車站的,在九點零一分有一班自強號145車次的列車從員林車站發車,十分鐘左右的時間,出站后再買票入站,要搭上這班自強號列車可說是綽綽有馀。這班自強號雖然比本班列車晚從員林站發車,卻更早抵達斗六站,兇手可以在斗六車站下車,五、六分鐘后,剛好可以再回到九點三十分從斗六站發車的本班列車。兇手在行兇后可以從斗南到新營間的任何一個車站下車。」
我對柯伯伯說出我的推論,同時也告知他確實有這么一位與毓璇描述相似的男子,在斗六車站上了車。
柯伯伯聽完,緊急聯絡臺鐵站務人員,要求調閱員林至新營沿線,每個火車站的監視器畫面。
沒多久,在將最后一節車廂與本列車脫勾后,這班在隆田車站停留了半個小時的列車,終于在本該抵達臺南的晚間十一點,緩緩駛出了隆田車站。
這個意外的事件在一個星期后有了結果,警方靠火車站的監視器畫面找到那位嫌疑男子。在我和毓璇經歷了「那件事」之后,警方找來我們兩人指認,確定他就是毓璇所說的那位與死者爭吵的男子,也就是那位在斗六車站和我一起上車的男子。
嫌犯辯稱八點五十分左右在員林車站下車之后,就改搭乘另一班九點零一分自員林發車的自強號145車次列車繼續南下,并沒有在九點二十四分,該班列車抵達斗六站時下車。
雖然我指認嫌犯在九點三十分再度上了當時停靠在斗六站的莒光號525車次列車,但因為僅有我個人的陳述,并沒有監視器拍到嫌犯在斗六站下車再上車的畫面,所以第一時間嫌犯堅不吐實。直到警方將無法辯駁的關鍵證據呈現在嫌犯面前,這才突破了心防。
嫌犯再度回到莒光號525車次列車之后,在最后一節車廂門外躊躇猶豫著,直到列車過了大林車站,嫌犯才下定決心走進車廂,此時車廂內僅有死者一人。對于嫌犯來說,這是何其有幸又是何其不幸。有幸的是,嫌犯可以如他所愿,結束那位被害人的性命;不幸的是,嫌犯也因此鑄下了難以挽回的錯誤。
由于嫌犯在行兇之后急著離開現場,因此匆匆在民雄站下了車,以致于犯下了致命的錯誤。民雄車站的監視器畫面也拍到了嫌犯出站的畫面,但該班自強號145車次列車并沒有停靠民雄車站,若真如嫌犯宣稱他在員林站之后,就改搭乘自強號145車次列車,并沒有回到莒光號525車次列車,那嫌犯是絕不可能在民雄車站下車的。
※
夜間十一點三十分,我和毓璇一同走出了臺南火車站的后站大門。臺南天氣異常清朗,好像梅雨季節與這個地方完全無關一樣。
我和毓璇前后走在大學路上,右手邊一棟高樓,左手邊就是光復校區的運動場。
在到達光復校區大門前還有一小段路,我想總該聊點什么,于是轉頭禮貌性地微微一笑,對毓璇說:
「你這學期的通識課是選修「臺南市古蹟」吧!我也是這門課的同學。」
「我知道,剛剛在火車上就認出來了,只是我不太記得你的名字。抱歉!」
毓璇回答,同時也回禮式地對我微笑,只是笑容中多了一絲尷尬。
「沒關係!我叫蔡澐杰,杰就是地靈人杰的杰,澐比較少見,是三點水再加風云的云。我爸說我命中缺水,是龍困淺灘的命格,所以加了三點水。有了水,龍才能飛昇入云。是統計學系三年級的學生。」
「嗯!你好。我叫林毓璇,我想你剛剛應該已經知道了。我是中文系一年級的學生。」
「我們的名字還有點關係耶!鐘靈『毓』秀指的就是能匯聚靈氣、孕育『杰』出人才的環境。」
此話一出口,我立即后悔了。這句話實在愚蠢至極,所以我只好趕緊思索著該如何扳回頹勢。
「明天上午臺南市古蹟的課程不是要去參觀開元寺。你會去嗎?應該會點名吧!」
我刻意加強了「點名」兩個字的語氣,有意提醒毓璇千萬不要做出「翹課」的決定。
「應該會吧!可是我沒有機車,騎腳踏車要花點時間,所以明天必須提早出門了。」
「哦!我可以載你啊!不然我們就約在勝利路上那間賣蔥餅的早餐店好了,我幾乎每天都在那吃早餐,我們吃完早餐再過去。」
不曉得是我抓住了機會,還是毓璇故意給我機會,反正最后我們就此約定隔天由我載她前往開元寺。
走到了光復校區大門口,我實在還不想這么快結束這場邂逅,于是想到了一個延長的方法。
「現在這么晚了,我陪你走去勝利校區的女生宿舍好了。」
「謝謝!」
既然毓璇沒有拒絕,我也就沒有轉進光復校區。于是我繼續沿著大學路,和毓璇一起往勝利校區走去。
「對了,現在的學生好像幾乎都不這么打扮了。」
毓璇說著,指了指我眉心的位置。
不曉得她指的是我的頭發還是眼鏡?眼鏡應該沒有問題,雖然是有點老氣的黑色膠框眼鏡,但卻是現在年輕人最愛的復古款式。難道是我的發型有問題?
「就是學生頭發型配上黑框眼鏡,有點像.…嗯…」
毓璇想了一會兒,才搜尋到一個她認為與我外型相似、而且是我們應該都認識的人。
「張雨生。」毓璇說。
我笑了笑,對此提出了一個可能的解釋:
「從小學以來,張雨生一直是我的偶像,小時候覺得那模樣就是心目中大學生的形象,斯文又充滿哲人氣質,或許因此投射到自己的裝扮吧!」
的確,張雨生的歌聲幾乎陪伴我度過整個童年,他以獨特的高亢嗓音詮釋那充滿單戀情懷的歌曲,相信是當時許多情竇初開的五、六年級生的共同回憶吧!
毓璇聽了這話微微一笑,那微笑很難解讀,像是覺得有趣,又像是覺得難以理解。不過至少她這次的笑容顯得自然而不拘謹。
就這樣,我陪著毓璇走到了勝利校區的女生宿舍大門,互留了手機號碼,以便隔日早上聯絡,這才獨自一人走回位于光復校區的男生宿舍。
那一晚,我滿心期待著隔天開元寺的參訪課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