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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要是不正常呢?”
商苗沒有任何高低起伏的聲音散在房間里,林晏驚訝地掀起眼皮看她,像是被她的回答嚇住。他聽不出她任何情緒,不知道她是真在問,還是在反諷。于是他去注視那雙注視著他的眼,試圖從其中找到些什么。
但那雙盈盈眸光里都沒有。
平日里最不擅長隱藏自己情緒的商苗同學,此刻就像是一個透明人站在了他跟前。
他看不清她靈魂的任何顏色。
淋漓的聲音悄然而至,冬日的雨,總是一下就大有綿綿無絕期的氣勢。
房里懸浮著一柄即將落下的利刃。
像是日本文化里野良神手中的禍津刀一樣,這柄刀充滿殺氣,一旦落下,他只有引頸就戮。
終于——
這場無聲的對峙里,他率先敗下陣來舉手投降。
“果然是商苗姐姐啊。”他慕的一笑,聲音極低,說出的話如同嘆息一般飄散。這場白子黑棋縱橫對殺的棋盤里,他除了真心,實在是再無能出戰的他物。
商苗看著他不說話,她在等他繼續說下去。
于是他聳聳肩倚著身后的書桌,長腿隨意交迭,是放松的姿勢,“我以為你會說,好,或者會說關我什么事。我知道你一直都在氣頭上,即使不動聲色的一點點拆下圍墻,但在這堵墻后你依舊還有無數道堅硬的堡壘來保護自己不要再受傷害。我不知道我應該怎么樣才能攻破這些層層建起的壁壘,要用溫柔一點點侵蝕,滴水石穿嗎?可我不是那樣的人,對于姐姐我向來是個急性子,可以十天做到的事我絕不想要花上半月。只要能快點到姐姐身邊我怎樣都無所謂。”
窗簾后是厚重的夜色與隆冬的細雨。那雙淺淡澄澈的眸子直直地凝望著她,里面盛著的全是熾熱的情緒。
商苗感覺靈魂都要被這股烈火燙穿,她心底有個聲音大聲呼喊著:聽他說下去。于是她強忍住想要逃跑的腳步定定地站在原地,聽他不似告白的告白。
少年直起身子,修長的身形在地上拖出長長的陰影。
林晏低下頭,眼里是難得的認真。被這樣一雙眼睛盯著商苗感覺自己簡直要陷進去了。他平日里總是扯出一副懶散憊怠的模樣,以至于許多人都忘了一件事:林晏才是他們一群朋友里最不好說話那個。
“所以商苗,我必須以最快的速度來到你身邊,以最快的方法打破那些壁障,狡詐的詭計也好,可憐的示弱也罷,只要能更快走到你身邊就好。”
他和商苗便這樣面對面站著,即使他比商苗高上許多,即使商苗要仰頭去望著他,但他萬分清楚,在這段誰也不曾挑明的或明或暗曖昧不清的關系里他是永遠的弱者,是沒有任何后手翻盤的人。
他是要甘愿俯首稱臣的那一個。
商苗感覺自己好像被什么天外來物擊中了,她深深地凝望著他,咀嚼他話里指代不明的含義。
可分明他眼神如此委屈害怕,像只小狗,一只擔心自己沒有辦法一輩子跟在主人身邊的可憐小狗。
小狗又能有什么壞心思呢?
他沉默片刻,聲音低緩,是宣告新世紀的綸音響起——
“我果然無論如何,還是想要能夠一直看著你啊。”
地處亞熱帶季風區的c城在這個冬天肆虐著西北風,丘陵地帶的雨頗有越下越大的趨勢,肆無忌憚鋪天蓋地拍打房屋和玻璃,啪嗒響個不停。
商苗捏著那張預約單,隔著好幾個季節的心在這個冬天終于一點點回暖。似乎也許,心底那場下了兩年的雨逐漸沒那么轟轟烈烈了。
她永遠記得自己拿著通知書去找林晏時,他家里僅剩的保姆驚訝地看著她說,林晏搬家了的語氣。
好像全世界都知道他走了,就她一個人還蒙在鼓里,傻不愣登地巴巴湊上去,抓了一場空夢。
她試圖去問趙微生,去問陸淮川,去問林晏的朋友,甚至最后擴大到同圈子的人都去問,但是沒有人知道林晏去哪里了。
就像是誤入桃花源的武陵人,她再也找不到那片入口,只能空空地悵望徘徊。
后來她去問商麗華,她不知道商麗華究竟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林晏的去向。不過這不重要,因為她是商麗華女兒,她們倆就像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一樣,她心里一清二楚,商麗華鐵了心不想說的,就算是拔掉她的牙,她也不會說一個字。
那時候她整日懨懨的,有時候她甚至覺得自己的狀態恐怕比林晏還要虛弱。
那幾天c城都下著傾盆大雨,簡直像是在下瀑布,她趴在窗邊看著豆大的雨暴虐地打在瀝青路面上馬上被七月滾燙的馬路煮成水蒸氣。
她第一次知道,原來雨水是可以落地立馬被蒸發的,原來七月流火的天氣里,是可以一邊下著狂風暴雨一邊蒸騰起半城霧氣的。
那場雨就這樣肆虐了兩年。
如今,她終于等到有人摸到那個早已銹蝕的開關。
終于——
等待宣判罪行的犯人等到了他的刑罰。
“那就等明天體檢了再告訴我吧。”
他的大法官判他無罪釋放。
商苗擱下預約單離開這間氣氛過于凝重的房間,出去時還貼心地為他關上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