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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慢慢習慣了,自然克服了這種怯懦,一直到加入嵐嘯。但是,想到有朝一日身在真正的戰場,必須最高效率地殺掉活生生的人類,仍然是壓力不小。直到安然發現了我的這種情緒,他告訴我說,‘戰斗只不過是在玩一場游戲,你攻擊的敵人不是真正活著的生命,他們就像游戲機里面的虛擬程序,不用太介意。我們大家會陪你一起,開開心心地玩就好。”
“之后真的就像他說的那樣,我們常常互相調侃,抱著玩樂的心態參與訓練和實戰。托他的福,內心深處的恐懼減輕了大半,”說到這里,凌駒不覺握緊了拳頭,就像被迫直面一塊血肉模糊的傷疤一樣,他抱住膝蓋,身體在黑暗的壓迫下蜷縮起來,“現在想起來,安然怎么可能認為戰斗是游戲,而我們殺的人是虛擬的幻像?他最先懂得,士兵的命運是別無選擇的!與其讓我明白這層殘酷,不如就這么麻醉我,讓我少一點良心上的痛苦。”
“當年進入軍校,唯一的動機就是能吃上免費的飽飯,也不用流離失所。我對于這場戰爭其實一無所知,勝利的信仰也是后來才被大量灌輸的。仔細想想,除了戰斗和殺人,我什么生存技能都沒有,如果不是在軍校里還能上幾堂文化課,我可能連讀書寫字都不會。”
“你說得對,我逞不起那個英雄,什么保家衛國之類的……只是,如果不戰斗,就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彥涼不停地吞吐著煙霧,沒有插一句話,安靜得能聽到從肺里呼出的氣流音。凌駒看向他,透過夜色掩蔽,雖然辨不清那上面的細微表情,但他知道,對方是因為懂得而無言。
“我羨慕你,為著想要的東西始終能夠不顧一切,近乎瘋狂。你那么遵從自己的內心,只按照自身的利益來選擇要走的道路,雖然很自私,但至少能為自己而活。”
他坦白地說著,腦海里至今存留這個男人帶給自己的沖擊,不管是溫暖而短暫的善意,還是最冷酷的無情。彥涼曾經就是他的神,對于過去那個體格弱小,孤苦無依的孩子來說,那不管是身理還是心理都絕對的強就代表一切,面對難以企及的偶像,他在不斷的崇拜與追逐之中,活著的意義被對方完全支配——這種危險的羈絆只要形成,就必定會以最慘痛的形式瓦解。
凌駒閉上眼睛,及時驅趕掉心底那團伺機反撲的陰霾,換上了積極一些的語氣,“不過,現在的我已經很滿足了,吉兒就是我在這個世上的親人,她很依賴我,全身心地相信我,并且給了我她所有的情感,這讓我也覺得,活著是件很美好的事。”
“正因為如此……我還是選擇了和你站在一邊。如果就像你承諾的那樣,幫你完成任務之后,悖都軍會赦免起義軍的罪名,讓我們過普通人的生活,這對吉兒來說是最好不過的。跟著動蕩不安的起義軍,就算能僥幸保命,人生也會遭到扭曲,這樣的悲劇……我不想眼睜睜看著它發生。”
這是凌駒現在唯一篤定的心愿。他不知從何時起開始相信,如果不能給予一個人真正的救贖,能讓他徹底擺脫痛苦的根源,僅憑一時起意的憐憫而施以援手,過后又撒手不管,根本就是種變本加厲的禍害。
因此在發現她的那天,內心的一番矛盾之后,凌駒仍然決定離開,只是出于人道留下一件御寒的外套。誰知當他發覺的時候,吉兒已一瘸一拐地跟了他很久,沒有哭也沒有鬧,她的眼睛里本是寂靜的絕望和不解,此刻卻充滿渴求之光,仿佛是求生意志最后一次發出的吶喊,她搖搖晃晃地上前拉住凌駒的衣角,叫著“爸爸”。
如果撇下她不管,這個小小的尸體不會引起狂熱人群的任何注意,只會像一株路邊的枯草般風化成土。來到世上短短一遭,便飽受血與火的摧殘,這還不如不生。一種感同身受的痛直刺凌駒的心窩,同樣身為戰爭孤兒,那些不堪的記憶從未停止過折磨他。這一刻,他毅然抱起她,站在了這個瘋狂世界的對立面,兩個受難者帶著對彼此的惻隱之心,在硝煙的夾縫中亦步亦趨地逃生。
“直到現在我仍覺得,當時是我被吉兒所救。”他滿是欣慰地一笑,不論何時想到這個孩子,這個脆弱卻甜蜜的小包袱,前一秒還在肆虐的悲傷和壓抑便會被神奇地化解,在凌駒心中,她已經是希望本身。
“吉兒是很敏感的,絕不會靠近心術不正的惡人,所以……我也相信你。”他像是下了點決心,才認真說出這句話。
“你不是很恨我嗎,怎么,好了傷疤忘了痛?”彥涼的一支煙已經快燃盡了,他把那光禿短小的煙頭從嘴角拿下,掐滅后扔到了帳篷外面。
“安然的死,有絕大部分的責任在我。但更重要的是,我已經不想再糾結當年的事了。沒了的人都沒了,我得帶著吉兒往前活。”
他說完之后,不知是否因為提到了這件敏感的舊事,氣氛突然出奇地安靜,彥涼似乎并沒有接著討論下去的打算,兩個人又不知所謂地冷場了一陣子。而因為情緒的平復,凌駒這才又感覺到,疲倦已經像爬滿了全身的小蟲子,在關節、肌肉和神經的每一絲縫隙中起勁咬嚙。
他實在挺不住了,只好又躺了下去。眼簾合上之前,彥涼的背影還保持著一動不動的坐姿。
“彥涼,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了……”
之后,凌駒不記得對方到底有沒有回復他,回復的是什么內容,便沉沉睡去了。
枕邊人傳來均勻深長的呼吸,彥涼用側臥的姿勢緊挨著他,打量著他毫無防備的睡臉,那張臉干干凈凈的,恍惚還是個從未沐浴過煙火的少年。
“你還是跟以前一樣天真……”他悄悄說著,嘴角泛起冷淡的笑容。接著他伸出右手,用食指的關節輕輕劃過凌駒的臉頰,“真可惜啊,一切都太晚了。”
在這種時局下選錯了路,錯過了茍活的機會,你以為還有后悔的余地嗎?
事實是,沒有任何人答應過赦免你們,總司令部早已下達了殲滅令,悖都軍勢必要斬草除根。所有勾結伙同叛軍的人,都必須死。
在變成燒焦的骨灰之前,乖乖讓我物盡其用,這就是給你們最好的待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