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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蕎自小養(yǎng)尊處優(yōu),到哪都有一堆人妥帖隨護(hù),關(guān)于“人拐子”的邪惡勾當(dāng),對她來說就如同說書人嘴里的離奇故事,聽過沒見過。眼下有個活生生的苦主坐在面前,她既同情又好奇。
“我找機(jī)會藏了塊碎碗瓷片想逃跑,”茶水熱氣氤氳,拂過徐靜書低垂的眼睫,“反手割繩子時自己劃傷的?!?
趙蕎驚訝又佩服地豎起大拇指:“瞧你瘦瘦小小,居然挺有膽的,尋常人怕是嚇得只會哭?!?
徐靜書抿笑無言。沒人哄的孩子遇事不會哭,留著精神想法子尋到生路才是正事。
“那你是自己跑出來,再去大理寺尋官差?”趙蕎又問。
當(dāng)初是兩名大理寺員吏送徐靜書來的。
“人拐子看得嚴(yán),我試了幾次都沒跑成。是大理寺正巧在抓他們,最后端了他們的老窩,這才救我出來?!庇行┦虏荒鼙蝗酥?,所以她的話半真半假,虛虛實(shí)實(shí),大致上倒也說得通。
“狗膽包天的人拐子,”趙蕎咬牙切齒,“活該他們撞大理寺手里!秦大人可兇了,他們不會有好下場的。”
近來大理寺風(fēng)頭正勁,先是連著端了幾個販賣人口的窩子,救出許多人;緊接著又查辦了“甘陵郡王通敵案”,牽拖出甘陵郡王趙旻“在府邸內(nèi)私自圈禁十幾個小孩兒、行陰邪之術(shù)將大活人用作煉藥的‘藥器’”等諸多暴行,轟動鎬京街頭巷尾。
甘陵郡王可是皇后陛下最愛重的皇子,大理寺少卿秦驚蟄連他都敢辦,對人拐子自是更不會輕饒。
“嗯!”徐靜書重重點(diǎn)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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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姐今日不必念書嗎?”在徐靜書有限的認(rèn)知里,像趙蕎這般年紀(jì)的郡王府貴女,這個點(diǎn)兒應(yīng)當(dāng)是在讀書才對。
趙蕎抿了口熱茶潤潤嗓:“大哥受傷,我哪有心情念書?告假好幾日沒出門了?!?
倒也是人之常情。徐靜點(diǎn)點(diǎn)頭,笑問:“府中同輩,眼下只你與大公子兄妹兩個?”
她這些日子既要平復(fù)劫后余生的后怕,又要擔(dān)憂自己會不會被趕走,許多事便沒顧得上問,對郡王府內(nèi)的情形所知甚少。
如今趙澈已醒,她心中大石落下泰半,便想趁機(jī)問打聽一番,也好盤算接下來該當(dāng)如何。
她不是個笨姑娘,知道有些話不好直給著問,便先隨口問些瑣事。
“哪能?。俊壁w蕎朝外指了指,滿眼嫌棄,“前頭多福齋就住著個趙淙,八歲了,最愛跟人搶東西。仗著年紀(jì)小,誰都得讓著他。呸!我和大哥就不慣他那狗脾氣。若他欺負(fù)你,你記得跟我說?!?
徐靜書疑惑:“他才八歲,就自己住多福齋了?”趙蕎還跟著側(cè)妃住涵云殿呢。
“他跟他娘住。哦,你不知道?”趙蕎恍然大悟,詳細(xì)為她介紹起來,“我父王有母妃殿下和我母親兩個妻子,還有多福齋的瑜夫人、擷芳園瓊夫人、拾英館雅姬、滴翠軒柔姬。瑜夫人和瓊夫人是雙生姐妹,倆人長得一模一樣,不過瓊夫人眉心有小紅痣,不會認(rèn)錯的?!?
徐靜書來了還不到十日,只知府中有王妃徐蟬與側(cè)妃孟貞,此刻一聽竟還另有兩名夫人與兩名美姬,她簡直頭昏腦漲又目瞪口呆。
這么多人,一年得多少花米糧才養(yǎng)得起?!還有三個孩子!哦,或許不止三個。
“兩位夫人和美姬都有孩子嗎?”徐靜書小心求證。
“瑜夫人有趙淙,瓊夫人生了趙渭和趙蕊。另兩個是年初才進(jìn)府的,雅姬還沒孩子,柔姬有孕四個月了?!?
根據(jù)趙蕎的介紹,長信郡王府內(nèi)眼下有大公子趙澈、二姑娘趙蕎、三公子趙渭、四公子趙淙、五姑娘趙蕊,還有柔姬肚子里那個不知是公子還是姑娘的……
徐靜書在心中默了默人數(shù),愈發(fā)無言以對。
她生于偏僻的山野小村,周圍人家大都耕種為生,尋常每家夫妻再養(yǎng)上兩三個孩子,家中的日子就會顯得捉襟見肘。這郡王府……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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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一連三日,郡王夫婦大約忙著在開解、安頓失明的趙澈,仍未顧上徐靜書這頭,倒是趙蕎每日都來找她。
徐靜書到底有傷,趙蕎也不胡來,只帶許多點(diǎn)心零嘴與她一道吃吃喝喝,偶爾領(lǐng)她在客廂附近的西路各院轉(zhuǎn)轉(zhuǎn),聊些小姑娘間的閑話,又說說郡王府內(nèi)各院夫人、美姬以及公子、姑娘們的趣聞,交情眼見著就熱絡(luò)起來。
七月廿七午后,趙蕎沒來,倒是含光院的人來了,說是大公子請表小姐過去喝茶,要當(dāng)面致謝。
“……按說該大公子親自來謝,”小竹僮恭敬地對徐靜書解釋,“只是眼下大公子不便走遠(yuǎn),委屈表小姐擔(dān)待些?!?
徐靜書忙道:“不委屈的?!闭埶ズ庠航^非對方倨傲輕慢,這道理她明白。
單以郡王府大公子的身份,就沒有他屈尊過客廂來的道理。況且他如今雙目失明,必定難過又糟心,如此竟還記得要道謝,這讓徐靜書格外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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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光院在郡王府北面,離郡王夫婦所居的承華殿不遠(yuǎn),處處透著皇家宗室錦繡朱門的氣派。
據(jù)說含光院西北角這間小客堂以往都冷落閑置著,至今沒用上三回,卻照舊不吝花費(fèi),雅致“水青磚”鋪地,明凈光澤盈室,華貴又矜持。
小客堂正中的紅木雕花圓桌旁,徐靜書規(guī)矩地將細(xì)瘦雙手置于腿上,腳尖虛虛點(diǎn)地,腰板抻得筆直承著力,生怕腳下踩太實(shí)會將那金貴脆弱的水青磚踏碎了。
來時她還琢磨一路,以為會見到個或頹喪或暴躁的趙澈。畢竟失明不是小事,情緒大起大落在所難免,說不得一言不合就要發(fā)脾氣。
可她進(jìn)來后,趙澈鄭重致謝,接著便讓人將茶果吃食擺上,又溫聲吩咐侍者們都去門外候著,免得人多使她不自在。
言行舉止有禮有節(jié),不見半點(diǎn)躁郁。
這讓徐靜書想起父親曾教過的:千金之子,其貴在謙,其重在和;端雅持身,禮不以貧富為殊異。猝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既修且韌,載直載洵;稟如青竹,華似芝蘭。
趙澈就坐在她對面,她百感交集,偷偷掀著點(diǎn)眼皮打量過去。
他醒來后又臥床將養(yǎng)數(shù)日,氣色仍不算好。但還是好看極了。
疏懶窩在椅中便宛如畫中散仙,不語不笑就十分招人眼目。
美中不足的是,他眼上蒙了細(xì)窄的月白錦布條,若有似無散發(fā)著清苦藥香。
徐靜書以齒沿?zé)o聲刮過唇角,繃著腰身不敢將腳尖踏地太實(shí),久了便覺腰背板結(jié)生酸,忍不住扭了扭。
她已盡量放輕了動作,哪知趙澈卻立刻抬臉“望”了過來,似是莞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