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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風(fēng)宴上沒有外客，氣氛還算溫情和樂, 就連趙誠銳都在幾杯酒下肚后有了笑臉。

一番慣例關(guān)切后, 大家便齊齊望著三個遠(yuǎn)游歸來的主角，你一句我一句問著這半年在途中的經(jīng)歷。

趙澈話不太多, 只別人問到時揀要緊的答幾句。而趙蕎與趙淙則是一唱一和，將途中許多有趣見聞講得活靈活現(xiàn), 逗得大家時而驚呼時而開懷。

趙蕎原就是個恣意跳脫的性子，這半年的游歷使她如鳥入林，愈發(fā)舒展得神采飛揚(yáng)。而趙淙在半年前還是個略有些畏縮的憂愁小少年, 經(jīng)過這一路的增廣見聞, 顯然也比之前開朗許多。

“……利州就大大不同了, 很是血性豪烈，凡事都直來直往的, ”趙蕎手口并用, 繪聲繪色道, “他們大事上都拎得清, 但小事就不破煩什么細(xì)講究。人和人之間都是一言不合就開打, 打完把事情說好就勾肩搭背喝酒去了，痛快得很！就是州府的官員頭疼些，許多新法形同虛設(shè), 管不住。”

地處邊境的利州與欽州雖只隔了幾百里地, 中間卻有群山為屏，素來自成天地，風(fēng)俗氣象與中原迥然不同。

趙淙猛點(diǎn)頭, 瞪著眼用力補(bǔ)充：“利州人膽子可大了，拿嘉陽堂姐的私事開涮都不怕的。”

嘉陽郡主趙縈是武德帝的四女兒，武德元年起就被任命為利州都督。她雖年紀(jì)輕，卻也有幾分手腕，在那天高皇帝遠(yuǎn)的地方穩(wěn)妥了四年，總歸將邊境要塞之地打理得還算大差不離。

徐蟬好奇笑問：“你嘉陽堂姐什么事？”

孟貞以手指輕抵鼻尖，笑咳一聲。嘉陽郡主趙縈如今也到了二十四五的年紀(jì)，這時候會被人拿出來開涮的私事，想也知約莫就是兒女情長之類的事了。

趙淙倏地抿唇，似乎不知這話能不能說。畢竟這是在鎬京，雖是自家，可這分寸上到底不敢像在外那般張口就來。

“咳，不就是嘉陽堂姐看上利州軍的令將軍了嘛，全利州的人都在說，咱們怎么說不得了？嘉陽堂姐沒那么小氣。”

趙蕎自來是個小潑皮性子，不像趙淙時不時還能想起要有所避忌，說起堂姐的“桃花訊”嘴里半點(diǎn)磕巴都不打，樂得喲。

趙誠銳微微蹙眉：“利州軍哪個令將軍？”

“就是去年被著令統(tǒng)管利州軍府的令子都將軍。”趙澈平靜補(bǔ)充。

“哦，聽阿蕎這意思，嘉陽看上了令子都，他還不大樂意？”趙誠銳的神色略略挑眉，似笑非笑。

一直安靜聽熱鬧的徐靜書敏銳捕捉到趙誠銳眼中倏忽閃過的那點(diǎn)輕嘲，心中不免疑惑，卻只是乖乖張著耳朵不吭聲。

趙蕎沒察覺這星點(diǎn)詭譎，接著捧腹大笑：“何止是‘不大樂意’？簡直是寧死不屈！聽說春日杏花宴時，令將軍被喝醉的嘉陽堂姐攆著跑了八條街，利城許多人都看到啦！哈哈哈哈……”

說起堂姐這近乎“強(qiáng)買強(qiáng)賣”的糗事，趙蕎真是半點(diǎn)同情心的沒有，恨不得笑到就地打滾。

趙淙見狀也大起膽子跟著哈哈笑。

“阿蕎，說話要嚴(yán)謹(jǐn)，”趙澈鄭重其事地糾正，“嘉陽堂姐說過，她當(dāng)時雖微醺，卻非全不記事。分明就只跑了三、四個街口，沒有八條街那么遠(yuǎn)。”

不知為何，他滿臉正經(jīng)地這么一糾正，事情仿佛更好笑了。

徐靜書忍不住噗嗤出聲，趕忙捂住嘴低下頭。趙蕊半懂不懂，也捂著嘴呵呵呵直樂。連一向有點(diǎn)少年老成的趙渭都忍不住彎了眼。

徐靜書正笑，不經(jīng)意間瞧見唇角輕揚(yáng)的趙澈似乎往自己這頭望了過來。她也不知自己在心虛什么，立時垂眸抿唇。

“好了好了，你們幾個也差不多一點(diǎn)，”徐蟬嗔笑著擺手制止，“這些話出去可不許亂說。”

“知道，知道。哈哈哈哈！”趙蕎口中應(yīng)著她的叮囑，卻還是忍不住笑得沒心沒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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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風(fēng)宴畢，趙誠銳將趙澈喚去了書房。

“你此番在利州見到嘉陽，可覺出她在儲君之位上作何打算？”趙誠銳惆悵一嘆。

利州是邊境要塞之地，與中原又有群山阻隔，武德帝在立朝之前就對那里十分看重。嘉陽郡主趙縈平穩(wěn)執(zhí)掌利州四年，對為恢復(fù)民生而焦頭爛額的新朝來說可謂消了心腹大患，這功勞著實(shí)不小。

“有這筆政績，嘉陽顯然足以汾陽公主、成王被放在一處量才，角逐儲君之位，”趙誠銳不無殷切地看向長子，“就看她自己作何想法了。”

他這人既無大志、也無大智，但有非常敏銳的生存直覺。他向來都知道，多年來不管他如何妄為都能安然無恙，說穿了還是他皇兄的默許縱容。若然儲君之位抵定，那立威三把火一點(diǎn)，鬧不好就要燒到他頭上。

立朝四年，儲君之位始終空懸，呼聲最高的汾陽公主趙絮與成王趙昂之間，顯然趙絮占著上風(fēng)。如今的局面看來，只有趙縈加入戰(zhàn)局，呈三足鼎立之勢，才能勉強(qiáng)拖住趙絮的步子。

趙誠銳知道自己攔不住這事，但就算只能多拖幾年，他總還能多幾年好日子過。

雖明知武德帝本人也是偏向趙絮的，可趙誠銳打心底里就是不大愿儲君之位落到她頭上。

對趙絮這侄女，趙誠銳是發(fā)怵的。

當(dāng)初趙誠銳將趙渭、趙淙送去她府上請駙馬蘇放指教，多少也存了點(diǎn)與趙絮拉進(jìn)關(guān)系的心思。奈何趙絮是個就是論事的人，并未因兩個堂弟在自己的駙馬名下受教就對趙誠銳如何親近和悅，一切如常。

須知趙絮從才剛能走路開始，就隨父在馬背上度過童稚懵懂的歲月。成年后更是親自領(lǐng)兵，在復(fù)國之戰(zhàn)中大殺四方，于軍、政上都頗有建樹，其手腕心性絕不是成王趙昂那般圓融折中，更不會像嘉陽郡主趙縈那般春風(fēng)化雨。

若趙絮上位，在整頓舊時遺留的各方面積弊時，必定大刀闊斧秉雷霆之勢而下，絕不會給誰留什么余地。

后院人逾數(shù)這個可大可小的問題，若是趙昂或趙縈處置，怎么也會對他這皇叔網(wǎng)開一面。可若是趙絮，嘖嘖。

趙澈哪會不知他在打什么僥幸算盤？當(dāng)下故作無奈地笑笑：“嘉陽堂姐很顯然是沒這個心思的了。”

“就為個令子都？”趙誠銳頗有點(diǎn)恨鐵不成鋼的意思。

利州軍現(xiàn)任統(tǒng)帥令子都出身寒門，若趙縈真是一門心思在此人身上，那從姻親勢力上就輸?shù)靡凰苛恕６胰思宜坪踹€不大樂意！呿。

趙澈道：“令將軍的事畢竟是她私事，我沒好多問。不過我覺得倒也不是因?yàn)榱顚④姷木壒省募侮柼媒阍诶莸氖┱E象來看，她原就無意儲君之位。”

他雖未與趙縈直接談過這種敏感的事，但他看得出來，趙縈在利州的許多施政方針都是在配合趙絮在中原的步調(diào)，很顯然是立志要做二姐的左膀右臂，并沒有趙誠銳所希望的爭奪之意。

“哎，那還是只能看你成王兄了，”趙誠銳不抱太大希望地?fù)u搖頭，“實(shí)在不行，你父王我就只能早做準(zhǔn)備，若風(fēng)向不對，就趕緊卷包袱回欽州避風(fēng)頭。若真到了那地步，這府中就要靠你了。”

“孩兒明白。”趙澈恭謹(jǐn)垂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