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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位少年戎馬的大將軍,在復國之戰(zhàn)中多次沖殺在前,功勛卓著到撰述戰(zhàn)史的人每逢涉及重大戰(zhàn)役都得呈交到他手上先行過目印證,得他點頭確認無誤才敢成冊。
如此人物,徐靜書只在武德元年他成婚那次遠遠瞥過一眼,今日這樣近說上了話,讓她覺得仿佛做夢似的。
雖是被兇巴巴訓了,卻莫名榮幸。
不過,榮幸歸榮幸,職責還是要履行的。
徐靜書仔細打量了他的穿著佩飾,感覺這位年輕的大將軍是個極為自律的人,所有細節(jié)無一不合規(guī)制。
“賀將軍方才……”她咽了咽口水,淡垂眼簾小聲提醒,“有句話不對。”
“什么?”賀征輕訝。
“您喚我做‘你這小孩兒’,這不對,”徐靜書略抬臂彎,將手中那本列了百官殿前儀容、言行規(guī)矩的典章示意給他看,“我姓徐,是都察院新上任的殿前糾察御史。您可按官職喚我‘徐御史’,或直呼我的姓名徐靜書。”
賀征先是一愣,接著便向她執(zhí)了淺淺謝禮:“多謝徐御史。”
徐靜書欠身還禮,正要離開,卻有兩人行過來同賀征寒暄。
“阿征,你這算不算馬失前蹄?大清早就被殿前糾察御史訓話,這事在你身上,五年加起來也不足三回啊。”其中一人幸災樂禍般笑道。
徐靜書抿唇后退半步,認真打量來的兩人——
說話的是皇城司副指揮使齊嗣源,他身旁那個似笑非笑看著她的是皇城司驍騎尉李同熙。
徐靜書有些頭疼,暗暗沖他使了個眼色。
天光雖朦朧,但李同熙作為一個武官,目力顯然不會太差。
不過他似乎完全沒明白徐靜書那眼神是什么意思,好笑地低聲脫口:“拋什么媚眼兒?”
徐靜書面上霎時爆紅,心中生出種將自己的救命恩人捏成扁團子的沖動。
有這胡說八道的功夫,怎不低頭檢查一下自己腰間官符!掛錯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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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前糾察御史這職位是真的很得罪人。職責說來是監(jiān)督上朝官員的儀容、言行,不過這種場合百官們通常也不會亂說話,會被揪出來的錯處多半都是服飾儀表上的小差池。
而且,畢竟官員們都知道自己這是來上朝面圣,出門前必會自己先檢查一遍,再如何也出不了“殿前失儀”的大罪過,最多就是無傷大雅的小紕漏。
以往殿前糾察御史們對這種小紕漏并不會過分較真,出言提醒后,若對方敷衍應下卻懶怠改動,糾察御史們也不好顯得太過咄咄逼人——
尤其對方是李同熙時。
以往的那些個資深殿前糾察御史們凡見他在繁縟小節(jié)上的差錯,多半時候都只能當自己瞎,或記錄在冊,回去后提請主官彈劾他。
反正當場糾錯的結果幾乎都是爭執(zhí)僵持到皇帝陛下到來,然后他進殿,糾察御史們閉嘴嘆氣。
他被罰過被訓過多次,下回照樣我行我素。
每回都這么循環(huán)往復做白工,殿前糾察御史們見他就頭疼,根本不想和他動嘴。
偏趕上徐靜書今日新官上任,生怕自己不夠盡責;而李同熙又是出了名的“說不聽”,這便莫名其妙杠上了。
“李驍騎,上朝時官印需懸在左側。”徐靜書硬著頭皮,小聲又提醒了一遍。
李同熙的頂頭主官齊嗣源,以及那個剛正克己的賀大將軍也是夠夠的。兩人顯然很清楚李同熙是個不大服管的刺兒頭,卻非常默契地退開半步,看熱鬧似地盯著這兩人,并沒有要出聲的意思。
此時天光漸亮,今日來上朝的官員全都到齊。
原本大家各自三五成群分散在四下寒暄閑聊,當近前有人發(fā)現新來的殿前糾察御史與李同熙杠上后,便也不聊天了,一個個悄悄挪著往這邊圍。
誰也不知皇帝陛下幾時到,等候的空檔磕閑牙哪及看熱鬧有趣。
發(fā)覺周圍的人多了起來,徐靜書實在很想翻白眼。這些朝廷肱骨怎么是這樣的?和她以往想象的真是截然不同!
到底李同熙曾是當年救過她的人,她并不想讓他當眾失了顏面。原本想著提醒一下,他將官符換到左側她就走開,晚些下朝時再偷偷找他賠禮安撫,偏他就是不肯。
李同熙本就是個不肯輕易服軟的,這下又多了圍觀者,他自不會輕易讓步。
“這幾年我慣例都是將官符懸在右側的。”他倔強地抬了抬下巴,俯視徐靜書的眼神里有淡淡火氣。
“任何慣例,效力都不會大于成文法條,”徐靜書忍住抖腿的沖動,軟聲道,“《朝綱》第二卷 十八頁三十九行明文規(guī)定,官符既是官員身份的象征,也官員行使職責時的信物,應懸于腰間左側尊位,醒目于人的同時也是自省。”
在場所有人都清楚看到,她說這番話時抱了緊手中典章,仿佛這樣就能有所支撐,卻并無翻閱或偷看的跡象。這般流暢地脫口而出,不熟悉《朝綱》的人只怕要誤以為她是臨場瞎編、信口開河。
有人發(fā)出驚訝輕嘆,忍不住多看這嫩嫩生的新御史一眼。
李同熙顯然也被她這張口就來鬧得有些招架不住,眉心緊緊皺在一處,垂在身側的手不自知地握成拳。
徐靜書當然明白,對于他這種慣常不拘小節(jié)的灑脫武官來說,自己這般斤斤計較有多討嫌。甚至很像個小白眼狼。
但是她不能退讓,她要對得起自己官袍和官符上的小獬豸。
“不獨我一人將官符懸在右側,武官武將大都有這習慣。左側要佩刀劍的,官符左懸礙事,臨敵時影響出手速度。”李同熙咬牙還擊。
“律法不外乎人情,若考慮臨敵這點,確實可懸于右側。”徐靜書認真地點點頭。
李同熙神色稍霽,翻個白眼哼了哼。
徐靜書深吸一口氣,接著道:“可是,上朝面圣時不佩刀劍。”
她真是費了好大功夫才忍下抱頭鼠竄的沖動。她發(fā)誓,李同熙此刻那眼神意思就是很想揍人!
“儲君領兵出身,有時也會習慣如此。你怎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