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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期而頻繁的內(nèi)斗使國力大損，最終給了外敵可趁之機。

異族入侵占領(lǐng)鎬京后，哀帝歿于出逃途中，半壁江山淪喪，百姓成了待宰羔羊。各地豪強這才有了唇亡齒寒之感，暫時停止內(nèi)斗接受當時還是朔南王的武德帝整合，一致對外謀求驅(qū)敵復(fù)國。

但天下大事定律從來不變。當外敵被驅(qū)逐，曾經(jīng)在各自地盤上呼風喚雨的土霸王們便又漸漸回味起從前只手遮天的風光。

大周立朝建制這五年來的平和安寧，不過是因朝廷與地方勢力都需要休養(yǎng)生息而已，雙方在臺面下的無聲角力其實從沒停止過。只是這類爭斗不動刀兵、不見烽煙，表面看來與平常人無關(guān)，普通百姓甚至中低階官員都懶去深究這背后的利害。

而趙澈與儲君麾下謀臣們在做的事，便是設(shè)法尋求一種溫和到不會對民生造成太大沖擊的解決之道。可要讓這些曾經(jīng)土皇帝放棄自家宗族既得數(shù)百年的利益是極難的事，絕無一步登天的捷徑。

此次只殺姜正道與姜萬里，就能暫緩刀兵之禍，從國之長遠計，趙澈與蘇放實在居功至偉。

九月初四，趙澈與蘇放回京復(fù)命。

儲君趙絮陪同武德帝在承露殿與二人密談。

趙絮道：“這三州肯接受鷹揚大將軍府清理、整頓軍府，那往后他們手中明面上就只剩不到十萬的府兵，便是再起沖突，朝廷也不會像此次這樣縮手縮腳。”

“由工部主持重修官道后，朝廷就能順理成章接手所有管道，鎬京政令即可及時暢達至各州府，各地豪強世家不能再徹底把持商路通途，尋常商旅出入各州、匯通天下不必再看他們臉色，對他們的擁護與敬畏也會逐漸淡化，長遠來看對朝廷整合各地是極大利好。”蘇放補充道。

武德帝沒說話，抬眸看向趙澈。

他重傷未愈，又與蘇放一道同姜家談判多日，臉色看起來有些蒼白。

“最重要的是，他們同意降低各州官學(xué)入學(xué)門檻，并由州府為寒門學(xué)子承擔部分學(xué)資。”

這才是革新派一直以來隱藏最深、卻也最迫切的訴求。

豪強們對地方的控制力之所以成形，除了武力優(yōu)勢外，另一個根源就是對“讀書受教”這件事的壟斷。

降低“讀書受教的門檻”，更多寒門子弟有機會讀書受教，便就有了躋身仕途的機會，朝廷能有充足的人才傳續(xù)，世家豪強在朝堂大政上的影響力就會銳減。

說到底，地方勢力與朝廷角力五年，還不就仗著他們比朝廷更能裹挾民眾。

五年來，革新派提出“重修官道”、“降低官學(xué)門檻”等一些列主張，件件都是逼地方勢力讓渡核心權(quán)益于民，如此才能使民眾的利益與他們逐漸剝離，最終瓦解民眾對地方勢力的臣服。

“今次兵不血刃就讓他們同意了其中最重要的兩件，朝廷也得如約做出適當讓步，”趙澈輕垂眼簾，不疾不徐道，“否則，若是一下子將他們逼到絕路，讓他們真正抱團形成背水一戰(zhàn)的緊密聯(lián)盟，局面就要失控。”

武德帝點點頭，疲憊地靠在椅背上，閉目緩聲：“不株連姜家其余人等，對慶州、淮南兩家的反意也既往不咎，不人為阻攔三家子弟今后入朝，這個讓步，是可以答應(yīng)的。”

不管他們是真心還是假意，既肯放下刀來談，民眾不必陷于兵禍，朝廷也不必消耗國庫動武，這對立朝建制才五年的大周來說顯然利大于弊。

眼下最重要的還是求穩(wěn)。待到民生徹底復(fù)蘇，民眾對朝廷、國法的信任、敬畏與認同也超過對地方宗族，那時地方勢力沒了民心擁護，朝廷才能真正徹底地剜除這些腐肉。

“可，若真答應(yīng)他們公布當年藥童案的細節(jié)，”武德帝倏地睜開眼，轉(zhuǎn)頭看向趙絮，“絮兒，你有把握善后嗎？”

那些人一直死咬著秦驚蟄拿“藥童案”說事，并非因為他們想探求藥童案背后的真相。而是他們知道或猜到，藥童案背后牽扯著皇家丑聞。

一旦武德帝妥協(xié)同意將藥童案大白于天下，若朝廷拿不出足以平民憤的應(yīng)對，他們即可趁勢對民意做一番得當操作，就有機會逆轉(zhuǎn)局勢，驚天翻盤。

武德帝意有所指的話，讓趙澈、蘇放與趙絮都愣住了。

他們都很清楚，朝廷若想成功應(yīng)對“藥童案”所引發(fā)的民怨危機，只有一個法子。而這個法子，只有武德帝才能辦到。

趙絮稍作躊躇，不太確定地回視他：“父皇的意思是？”

“若你確鑿能掌控局面，保證此事公布后民意能不受他們挑唆，”武德帝緩緩坐直，面上笑意之豪邁，依稀又有當年征戰(zhàn)殺伐之勇毅，“既連你信王叔都能做到‘禪爵’，朕難道還不如他？”

武德朝的使命是驅(qū)逐外敵、收復(fù)河山，立國建朝穩(wěn)定局勢。接下來，才是真正走向盛世的漫長征程。

“你，和你的伙伴們，”武德帝看著面前這個自己親手帶大、寄予厚望的女兒，再看看自己的女婿與侄兒，老邁笑眼中隱有水光輕爍，“年輕人們，你們準備好了嗎？”

趙絮抿了抿唇：“還需幾個月，到冬神祭典之前，我們就可以……”

她哽住了，沒再說下去。

武德帝目光徐徐逡巡過面前這三個出色的后輩，看清他們眼中的堅定與銳氣，忍不住欣慰笑嘆：“我的女兒，長大了。”

每一代人有每一代人的使命，時機到了，有些人與事，便就該更迭了。

第九十一章

大周仿前朝制，律法明確規(guī)定三等以上封爵的宗親、勛貴皆應(yīng)行“夫婦共治”之策。雖各家會根據(jù)現(xiàn)實因素自行調(diào)整、分工, 未必能做到全都嚴格執(zhí)行“夫婦共治”, 但若其中一人釀出大禍，伴侶都得按律共擔后果。

例如之前長慶公主府殺人案。刑部與大理寺查證確認是側(cè)郎楚暉怒極之下失控行兇, 長慶公主并未之間參與犯案。

但最后長慶公主趙宜安除因觸犯“包庇罪”、“后院人逾數(shù)”兩項罪責被按律處以巨額罰金并被罷免宗正寺卿一職外，還因這“夫婦共治”的緣故, 在殺人案中被判了連帶擔責，降爵、削食邑八百戶、收繳府兵萬人。

也幸虧楚暉只是側(cè)郎，若犯案之人是她的駙馬, 就不會僅僅只是這樣的結(jié)果了。

而“夫婦共治”這點并不只是針對三等以上宗親、勛貴, 《皇律》上對帝位君權(quán)的規(guī)定同樣如此。

武德元年那樁藥童案的棘手之處就在于, 除被正法的主犯甘陵郡王趙旻外，背后其實還牽扯著因“玉體違和而數(shù)年未公開露面”的皇后陛下。

這幾年武德帝在藥童案的事上始終站在秦驚蟄那邊, 除了他認同秦驚蟄保護藥童們的做法外, 更深層的原因就是, 若徹底公布藥童案所有細節(jié), 那就得將皇后在其中的所作所為一并公布。

而武德帝作為她的夫婿, 若不按皇律同擔罪責，便無法讓人信服大周律法的效力。

可他一個皇帝要如何擔責？

處巨額罰金？國庫都在他手里，左手倒右手, 掩耳盜鈴糊弄天下人罷了。

削食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能削個啥。

收繳或裁撤部分兵權(quán)？那各地有心裂土的豪強們怕是做夢都能笑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