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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是昨夜親眼目睹了那百口冰棺,如今莫愁看向珵美的眼神里就自然而然地多出了一份耐人尋味的感情,像是一對偷得余生的難兄難弟,在山崩海嘯面前,既無力,又自然的依賴感。
兩人一尸矗立在堂后的一塊逼仄的空地上,彼此互相打量著。
莫愁打破了這尷尬的局面,“死生亦大矣,起死回生的橋段,莫愁只在戲文里看見過。如今親眼所見,莫愁沒了主意。到底是我見識淺薄,還是道長真的有逆天的本領?”
道姑沒有回答莫愁的問題,反而問道,“你……就是蘇剌口中所說的,能夠除五毒的莫愁?”
莫愁點點頭,沒說話。
那道姑淺笑,稽首道,“山人,妙真。”
莫愁的思緒飄飛,妙真……妙真……在哪里聽過這個名字呢?
莫愁腦子里飛快地閃過她今日經歷的一切,突然想起被熬成活尸的鄉親們,驚覺仿若一線天光照亮了她的前路一般,她突然拽住妙真的手,“您就是救我一村老小的上人?上人,求您一定要,救救清明。”
妙真和煦地一笑,只反問道,“姑娘見我,是馮虛御風,羽化登仙了么?姑娘說死生亦大矣,那么姑娘知何為死,何為生?”
莫愁不解,抬臉示意她繼續。
妙真道,“換句話說,姑娘說這珵美姑娘是你的前世,那你與珵美之間,誰是死,誰是生呢?”
莫愁云里霧里,不知該如何回答。但好在妙真應當并不是想讓她回答,便繼續說道,“山人云游四海,恰是因緣巧合,又回這塞北之地。那日在山中采藥,路遇裘志遠一行人慌忙逃竄,行色匆匆。我見其神色有異,又嗅得這車上有死人之氣,便攔截盤查,竟發覺這珵美姑娘雖然身死燈滅,卻仍留一縷不甚強烈的魂魄于體內。于是心生好奇,借我些許修為,助她生出五感,止住了尸腐。”
莫愁早就在蘇剌那里聽聞這妙真上人乃是當世大能,可今日所聽到的一切,仍然讓她分外驚詫。
“珵美死后,我已經轉世投胎了,三魂已過了奈何橋,趟了忘川水,轉到我如今這幅皮囊之下了,她怎會還留有一縷魂魄在身呢?”
妙真點頭,“這正是我最為詫異的地方。在為其固魂的過程中,我發現,珵美體內的魂魄,并不是一個人的,而是兩個人的碎片,支撐了她這具軀體,一直沒有腐爛。”
莫愁呆在了原地,“兩個人?一個人的體內怎么能有兩個人的魂魄呢?”
“只是碎片而已,甚至都不承載什么記憶。所以即便如今珵美蘇醒,也沒有任何頭緒。可這兩個人的殘魂卻十分強大,以至于珵美不會像你的鄉親們一樣,怕光怕熱。”
莫愁仔仔細細地回憶著前世今生的點點滴滴,如何都想不起自己什么時候體內會出現兩個人的魂魄。她無力地搖了搖頭,往事不可追,她也想不清該如何面對珵美的存在。她現在只是急迫地想要救清明。
“上人,我們先不討論這個好么,我只想救清明,上人大能,一定會有辦法的吧?”
妙真搖了搖頭,“之所以和你說這些,我就是想要告訴你,我雖然在尸道上有所成就,可真的想要起死回生,我做不到。”
莫愁正欲說什么,卻被妙真打斷了,她繼續道,“如今我的丹藥固住了謝清明的血脈,現在想要救他,需要走三步。第一,他體內仍有大量的蟲卵沒有排干凈,它們會繼續腐蝕他的血肉,從內向外地摧垮他。據說,你能治這些蟲子。”
莫愁點點頭,示意妙真繼續。
“第二步,就是想辦法讓他現在的傷口愈合。人只要活著,就有一定的自愈能力。可是這么多的傷口,如何能夠自愈,何時能夠全部愈合,我們也不知道。少則半年,多則幾年……我能做的,就是在他長出新的血肉之前,盡可能讓他不至于感染而死。當然,只是盡可能。”
“第三步……你也看到了,清明毀容特別嚴重。即便有一日,身體的機能能夠恢復到常人水平,他的容貌也回不來了。我是個修行之人,對于皮囊,向來并不看重。可你們還都年輕,能否過得了心里這道坎?讓他重新燃氣生的希望,這才是最難的。”
莫愁盯著血色的太陽,眼眶發酸,她知道哭嚎與痛苦毫無意義,只能咬著牙,把滿眼酸澀的淚水,硬生生咽進了肚子里。
“上人說的,是最好的可能……那退一萬步講呢?”
妙真明白莫愁的意思,拂塵掃過珵美的領口,白凈的鎖骨處漏出一塊血窟窿來。莫愁認得那傷口,是在裘家冰窟里,被蛇咬的。
“這應當是珵美死后受的傷,如今她固化殘魂,熬成了活尸,看起來與常人無異,可是卻沒有自愈傷口的能力。一旦受到巨大的打擊,很容易神魂俱滅。”
她平靜地望著莫愁,知道莫愁是個聰明人,只是需要時間來消化這巨大的信息量。
莫愁點點頭,“上人的意思是,若把清明熬成活尸,他就將永遠都是這幅血肉模糊的樣子了,對么?”
妙真將拂塵橫在身前,頷首點頭。
莫愁無奈地苦笑了兩下,長長地嘆了口氣,擼起袖子道,“既然上人說了,就按上人所言的來吧。先走第一步,放血吧。”
莫愁的話還沒說完,妙真的神色突然凌厲起來,她拂塵一甩,騰空而起,喝道,“何人敢再此造次?”
作者有話要說: 晚上還有~
第80章 胎記
拂塵所到之處, 生生劈出一道冰冷的寒光。莫愁還來不及反應, 只在電光火石間, 那道無形的寒光裹挾著天罡之氣,驟然幻化為一道符咒, 如泰山壓頂一般, 落于莫愁身側。
一聲熟悉的慘叫于虛空處傳來, 不多時,一道人形從空中跌落, 硬生生地摔在了地上。
一席鵝黃色長衫, 正是廣寒。
莫愁驚呼著擋在妙真和廣寒之間, 道, “上人,誤會。這是廣寒, 我院子里的小樹妖, 不是外人。”
妙真見過廣寒,只是猜不透他來此偷聽, 是何用意。
莫愁正欲詢問,廣寒卻先發制人地拽住莫愁的胳膊,就要把她拖出去。可妙真的符咒猶如一堵無形地結界墻,困得廣寒動彈不得。
他只能狠命地推著莫愁, “你不能放血救人!你失血已經太多了, 怎么可以再放血呢!”
莫愁能夠感覺廣寒的身體在開始顫抖,靈力像脫韁了的野馬一般不受控制,奔騰著外泄。莫愁扭過頭看向一臉神色自如的妙真, 道,“上人,您慈悲為懷,救苦救難,怎的就不能饒恕這么一個偷聽的小妖呢?”
妙真瞇著眼,看著地上的廣寒,“樹木成精,與人類修行,本無二異。那日我見你身化藤條以救人,知你心有善念,還盼你日后能修得正果。可今日你形跡可疑在先,又無理阻攔莫愁救人。你千百年化人形,知喜悲,當悟得生而不易。如今見死不救,枉顧你修行至此。如此看來,不若散去了你的精魄得好!”
廣寒譏誚著冷笑道,“那上人修煉至此,憑著幾分道行,便無端毀人修行,就是大善了?我因緣際會,有今日之修行,唯心里所想一人,唯心中所執一念。天地蒼生與我何干,我生而為守護莫愁,死亦是為守護莫愁。我沒修過那慈悲道,也生不出菩薩心!”
莫愁一個頭兩個大,她本就因為清明的傷勢惶惶不安,如今還要為這死軸的一人一妖斷官司,不免煩躁起來。莫愁果斷地從腰間掏出匕首,毫不吝惜地順著剛剛愈合的傷口劃開,一股獻血噴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