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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姑拿了這江家小姐的八字也不急著離開,而是向呂氏要求先見一見這位小姐。
她做媒二十多年,深知這一肩挑兩家的重要性,如果為了那點禮金就胡說八道,到時候不僅害了兩家人,還要敗壞自己的名聲和聲譽,在這行也做不長久,因此在不清楚雙方底細前,是萬萬不會貿然應承的。
呂氏不僅不惱,反而對她更加信服:“知道您這行有個規矩,頭次登門,不宜飲茶,便請您留下一道用個便飯吧!”又叫人去喊端秀過來。
端秀在房內把那十多冊報刊都細細看了一遍。
前幾期封面都是枝葉挺秀、花冠怒放的盛開牡丹,后面幾期則是五彩斑斕、昂首挺胸的開屏孔雀,具都是鮮艷奪目,高調熱烈的畫風,就與那期刊內容一樣,都顯出一種張揚和急迫來,好像恨不能讓所有人為之矚目、動容。
雖然說是小說報,可看它通篇文言文的說教架勢,想必它的讀者多是有學之士或士宦鄉紳,沒點文化水平的人還真是“高攀不起呢”。
那些占了一多半版面的插畫,應該就是為了吸引和方便文化水平不怎么高的人閱讀的,可插畫又不是連環畫,表達內容有限,估計看得人也是一知半解,就是圖個新鮮罷了。
總體來說這是一份包羅萬象,急于開拓市場的報刊讀物。
依它第一份期刊上所說,它的辦報理念就是為教化民眾、開啟民智,倒很有一番憂國憂民的大志向。
既要教化民眾、開啟民智,那當務之急就是要讓更多人能訂閱這份報紙,擴大它在民間、在底層老百姓,甚至是內宅閨閣中的影響力。
因此之后的每一期,基本都有一塊版面用來面向全國征文,企圖以這種方式得到眾人的響應。
比如第二期的征文廣告――“茲有精細畫圖十幅,釘成一冊,名曰《有圖求說》,托《申報》代售,每冊收回工價錢三十文,尚祈海內才人,照圖編成小說一部,語意以趣雅為綜,約五萬字,限于十二月二十五日以前,繕成清本,由《申報》館轉交。擇其文理尤佳者一卷,愿送筆洋二十元,次卷仍發還作者,決不有誤,惟望賜教為幸?!?
這什么意思呢,就是說我有一冊連環畫,現請人看圖說話,根據那幾副圖給編個精彩的故事出來,編的好了大大有賞。
這第二期報刊發行于兩年前,端秀在第四期上就看到了那篇獲獎的文章,報社還專門為此寫了篇新聞報道呢,中心思想就是“快看吶,只需動筆寫個五萬字就能輕松獲得二十元,你還在等什么,機會難得,快來加盟吧”,為征文廣告又打了一波廣告。
而最新一期的便是轉載自《申報》的征文競賽廣告――“竊以感動人心,變易風俗,莫如小說,推行廣速,傳之不久,輒能家喻戶曉,習氣不難為之一變,今中華積弊最重大者,計有三端:一鴉片,一時文,一纏足。若不設法更改,終非富強之兆……辭句以淺明為要,雖婦人幼子,皆能得而明之……前名酬洋五十元,次名三十元,三名二十九元……七名八元……凡撰成者,包好彌封,外填姓名,送至滬市三馬路格致書室,收入發給收條,出案發洋亦在斯處,英國儒士傅蘭雅瑾啟”從最初的“語意以趣雅為綜”到如今的“辭句以淺明為要”,不難看出報刊已經在從文言文逐漸向白話文轉變。
以前難登大雅之堂的通俗小說,現在甚至被冠上了“啟民智、救國家”的重任。
只可惜優秀的白話文小說還是太少了,新發的期刊上連載的還是晚清四大譴責小說之一《老殘游記》呢,端秀前世倒是拜讀過,實話說,對于習慣了快餐文化的她來說,很難被吸引,當初就抱著讀名著的心態,斷斷續續看了一遍。
這篇小說在現在來看自然是極好的,要不然也不能在已經成書的情況下,還能重復在報刊上進行連載。
但它同樣缺少小說的一個重要特質,那就是娛樂性,作為一篇譴責小說,可想而知里面的內容必定是沉重而陰暗的,對有才學有抱負的人來說,倒是振聾發聵,引人共鳴,可對于絕大多數民眾來說就不夠有趣,不夠有吸引力了。
何況現在的小說,講一個吸引人的故事是其次,最重要的是要表達作者本人的思想抱負、治世理念,免不了通篇的說教意味,帶有太過強烈的個人主觀性,這就很難讓讀者,特別是那些沒什么文化的讀者接受和代入,與其在這聽你講社會多么黑暗、朝廷多么腐敗、吏治多么嚴苛,百姓們當然更愿意去聽斷小曲樂呵樂呵??!
而后世的小說就是勝在它的娛樂性和普及性上。
端秀真想寫一部真正的白話文小說寄過去,別的不敢保證,但肯定能夠吸引來更多的讀者,而且讓他們真正體會一把追連載的酸爽。
第十二章 定親
這邊端秀正yy著自己王霸之氣全開,一文封神,引發全民追文熱潮,從此走上著名作家之路,成為新白話文小說的開派宗師,繼而留名青史,走上人生巔峰,她的名字將出現在百度百科,她的文章將出現在高考試卷里……
正想得美呢,王媽敲門進來:“小姐,太太請您今兒過去一起用午飯!”
呂氏青年守寡,與其他所有寡婦一樣篤信佛教,每日在家里供奉的神像前跪拜焚香,十年如一日的齋戒吃素,早就與他們分餐了,不過一個月里總有那么幾天會把她和哥哥嫂子叫著一起吃。
端秀不以為意,就要直接過去。
王媽卻拉著她先回房捯飭了一通,只說還有客人在,不能失禮。
端秀立馬就理解了,畢竟她平日里在家基本都是松松的編著頭發,腳踩棉鞋,一副隨時準備就寢的樣兒,要去見客人,別的不說,先得把她那小鞋給換上!
去到呂氏屋里,就見著一位穿戴鮮艷的婦人坐在呂氏旁邊,到叫端秀略吃一驚,這個年紀的婦人,一般都是怎么老相打扮怎么來的,衣裳一水的灰黑藍褐,走暗色系,到很少有見著這樣比小姑娘穿戴還艷的婦人呢。
那婦人應該比呂氏大不少,面目慈和,眼含精光,嘴帶笑意,一看就是個老于世故的人。
“這是你七婆,過來見禮!”呂氏與她介紹道。
端秀雖然不知道這七婆是哪位婆,但這種時候只要裝乖就行了。
于是拿出自己練就的裝逼套餐,蓮步輕款,深蹲福禮,姿態優雅而端莊,面容大方又沉靜,正是長輩最喜的大家閨秀樣兒。
七姑看著眼前的女孩兒,烏發紅唇,柳眉杏眼,模樣倒不是多么驚艷,卻勝在那一身白里透紅的皮膚,真是欺霜賽雪,難得一見,讓人看了只覺她可親可愛,加之她舉止落落大方,顯見得教養良好,眼波清明瀲滟,不是個糊涂沒主見的,再加那一雙三寸金蓮,雖大了些,卻也是極瘦極正的,走起路來只覺窈窕多姿,不見僵硬刻板,倒是個各方面都極不錯的姑娘,心里頓時有了底。
端秀只覺得自己被x光進行了全身掃視,幸而她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好歹也是混過社會的人,別的不說,臉皮早就練好了,她看任她看,我只管吃飯!
吃完午飯端秀便回去繼續研究那《繡像小說》去了,她要嚴肅認真的想一想,自己有沒可能也寫點東西,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如果要進軍文壇,那她可得先想個高大上的筆名……
不想半月后的一天,呂氏把她叫去,面帶喜意,拉過她的手,往她腕子上套了一對金鐲子,然后說出了把端秀雷得外焦里嫩的話:“好好收著,這是你婆家給你的定親禮!”
端秀好半響才回過神:“您說什么?婆家?哪個婆家?”
七姑捏著帕子掩嘴笑道:“喲,小姐這是害羞了哇!恭喜小姐了,老婆子我不負所托,已經與你說定了胡家四少爺的親事,諾,這紅綠書貼都送來了!”
說著從懷里摸出一封帖子來,遞給端秀:“小姐過目!”
端秀接過來看,是外紅內綠的兩張紙,綠色的紙上寫滿了端正的小字,仔細看過一遍,那篇文言文大體內容就是:今有胡家四子洪骍與江家七女端秀怎么怎么年貌相當,八字相和,乃天作之合,在某某中間人和某某媒人的見證下永結秦晉、締結婚約,里面還詳盡的寫明了雙方的生辰八字,及父母、祖父母的名諱。
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婚書之類的了。
端秀簡直懵逼。
再也端不住淑女的架子,急切的問呂氏道:“娘,這事您怎么沒跟我說過?”
呂氏理所當然的說:“現在不就是在跟你說嘛!”
親娘唉,現在木已成舟,您再說還有什么用啊,這好歹是她的終身大事,怎么也要提前只會她一聲吧,怎么能直接就跟她說:那,這個就是你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