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行詩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autocad360.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就是這樣,等哪天大哥有空了,咱們也叫他帶著出去逛逛,聽說這城里的女人都興出門逛街的,這里不僅有夜戲聽,那說書唱曲的茶樓更是數不甚數,您不是最愛這些個么,只怕到時候樂得都舍不得回家呢?!?
“你倒是打聽的清楚,我看你是被這花花世界迷了眼,自己想出去玩吧?!标懤咸凉值恼f道,冬秀本以為她是敲打兒媳婦呢,正琢磨著要不要學林妹妹,謙虛一點,說她也不過是略出去過幾趟,免得別人覺得她不安分守己,卻聽她繼而又笑道:“不過不說你這樣的年青人了,就連我老婆子也想出去見識見識那不重樣的吃喝玩樂吶。”
眾人聊著天,王媽這個老北京人也適時的給出些游玩建議,氣氛倒很是融洽,直到陸家大太太拿了摞報紙進來遞給周老太太,冬秀這才驚覺那一直當著背景板的大太太居然已經完全被她們給忽略了,而且還神不知鬼不覺的出去取了趟報紙回來,這才被發現。
她還從沒見過存在感這么低的人呢,她站在那兒就好像墻上的一塊皮,地上的一塊磚那么自然,倘若自己不動不出聲,估計都沒人能注意到她的存在。
“快把我那花鏡兒拿來。”周老太太瞇縫著眼,一臉欣喜的盯瞧著那張報紙。
一時二兒媳取來個類似小號放大鏡一樣的物什給她,若是冬秀猜得沒錯,應該是片老花鏡無疑了,把柄上面還綴著根細長別致的銀鏈子,很像電影中西方貴婦們用來看賽馬、聽歌劇的小巧望遠鏡。
現在那老太太便舉著眼鏡貼到眼睛上去看報紙,居然有種說不出的奇異魅力。
就現在高達百分之□□十的文盲率,舉國上下,會買報紙看的人本就是那么一小撮讀書人,其中女人又只占十之一二,而像周老太太這般年紀的女人,那絕對就是鳳毛麟角。
冬秀定睛一瞧那報紙的封面,大大的《申報》兩字就映入眼簾,這老太太莫非還對各類國內外新聞感興趣么?
“我們老太太現在就指著這報紙解悶呢,那上面有個話本子寫得極好,每天不看一段簡直連飯也吃不香了。”二兒媳對冬秀解釋道。
嗯?話本子,連載小說?
“胡太太上過學沒有?可認得字?”老太太找著自己要看的內容,強壓下立馬去看的沖動,可不能怠慢了客人,依舊笑瞇瞇的與她說話。
“倒是跟著家里的兄弟們上過幾年家塾?!?
“哦,那你平日里看書讀報嗎,這報紙可是個好東西啊。”
王媽聽得老太太這么問,沒忍住在旁邊笑著插嘴道:“老太太您不知道,我們太太可是個大大的書癡呢,就這報紙,每日都有五六份不重樣的送家來,我們先生也是讀書人,兩口子經常比著賽的往家里買書哪?!?
老太太聞言十分驚喜,忙抖著報紙一臉迷妹相的跟她安利道:“那這報紙上登的《上錯花轎嫁對郎》你看過了么,這可是現在最紅火最好看的話本子啦。”
冬秀還沒想到要怎么回答,旁邊的王媽卻拍手笑道:“哎呦,老太太,原來您也愛這個話本子哪,我們太太前些天才帶著我到茶館里聽了一回呢?!?
接著又把那聽書的樂趣大大夸耀了一番,北京人本就有與生俱來的語言天賦,京話又極具韻味和美感,真要認真夸起一樣東西來,那真是天花亂墜般叫人心生向往。
兩個仿佛找到組織般的老太太就這樣旁若無人的交流起小說劇情來,一邊說一邊興奮得嘎嘎大笑。
臨了,還約定了日后要一同到茶館去聽書。
回去時是大太太送的她們,冬秀其實有點怵她,也不主動與她說話,快到前門時,那個一路沉默仿似影子般的女人卻開口了:“你沒裹腳?”
與她整個人的打扮和氣質不同,這位大太太的嗓音居然意外的輕柔綿軟,只聽這聲音,必定能叫人聯想到嬌怯溫柔的江南美人。
冬秀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她問的什么,看看自己的軟底繡花鞋,又看看對方同樣大小,卻形狀怪異的黑布寬口布鞋,頓時了然了:自來到北京,她就不再往鞋里塞棉花裝樣了,反正胡競之也知道她的底細,她憋屈了二十多年的雙腳總算迎來了解放的春天,可對方的腳卻是貨真價實的小腳,即便套在正常大小的鞋子里,可那高高拱起、扭曲腫脹的形狀還是分外醒眼,與正常的天足形狀簡直天差地別。
“是,我沒有裹過腳。”冬秀大大方方的把腳亮給她看。
對方卻不再言語,只是十分疑惑的打量了一會兒,便繼續低頭縮腦的往前走了。
回到家里,王媽便與她八卦道:“這家的老太太倒是個爽快人,好相處,二太太也不錯,雖然過分多嘴精明了些,倒也熱情實誠,就是那位大太太,有些個,有些個過分沉靜了?!?
冬秀點頭表示同意,這位大太太是個完完全全的舊派女子,不是說她的打扮穿著,而是整個人散發出來的那種陳腐氣息,封建的衛道士們叫人憤怒鄙視,而她卻只叫人感到憋悶和無語。
怪不得胡競之說他那位朋友婚姻生活十分不幸福。
“那位大太太聽說如今都有三十五六了,卻還一無所出,這豈不是要叫那家的大老爺斷后么,嘖嘖,虧得那家大老爺賺得這大院高房,以后還不知便宜了哪個侄子呢?!?
在這個時代,一個女人到了那個年紀還沒有生育,幾乎就等同于不會生、生不了了,怪不得她看著那般郁郁,一個孩子,特別是一個兒子,對這些后院女子的重要性是毋庸置疑的,她沒有孩子,也沒有丈夫的愛重,就連最后的依靠,她的娘家人也遠在天邊,這個女人活在熱鬧繁茂的大家庭里,卻像個無根的浮萍般,無依無靠。
冬秀想,她應該也是努力爭取過的,那雙可憐巴巴的套在大鞋里的小腳就是證明,沒有哪個像她一樣年紀和出身的女子會主動去放腳的,除非她的丈夫極其厭惡小腳,為了討好丈夫,只得違背自己一直以來信奉的道理,忍著難以站立的疼痛和他人嘲諷的目光,解開那陪伴了幾十年的裹腳布。
她已經什么都沒了,不能連名分和這個家也失去!
冬秀越想越覺得那個女人可憐可悲可嘆。
或許等她跟著走出家門,去見識見識這不一樣的世界,就能走出那個困境,找到新的精神支柱呢。
冬秀倒不是圣母心發作想要去拯救別人的人生什么的,只是,只是有些心有戚戚罷了,其實她們的境遇何等相似,都是小腳村姑高攀大學教授,只是她到底沒有真裹腳,胡競之也是個十足的真君子溫良人,說到底,她和胡競之只是千萬個舊婚約中的幸運兒而已。
第74章 重開
因為答應了周老太太的邀約,冬秀便分外關注起那女子茶舍的動向來。
那老板倒真是個爽利的行動派,既拿定了主意,當下便找了工人來修繕茶舍,又照冬秀提醒的,去警察廳辦了許可證,還大手筆的請人寫了些軟文在報紙上打廣告,這文章立意十分高遠,通篇不說女子茶舍裝修多么精致、價錢多么公道、節目多么精彩,而是上升到女子之平等、解放、獨立等層面上來,將女子進茶舍一事與全國女性之進步等同起來,說得是冠冕堂皇、大義凜然,就連冬秀看了,也覺得一定要到那茶舍里去轉一圈,以此來證明自己是追求進步文明的新女性。
原本因為那些筆桿子們無甚名氣,這些軟文也就沒有引起什么注意,只小范圍內引起了一陣議論而已,恰好王稚萍來找她,帶著錄制好的幾張黑碟唱片,冬秀便拜托她,請她們報社幫忙刊登一篇文章。
要說那些軟文,意思是有了,卻不夠洗腦,不夠亮眼,跟后世公眾號里的那些軟文比起來簡直是沒法看,未免生硬和刻板了,真正的洗腦軟文那是能一瞬間抓住你的眼球,在潤物細無聲中扭轉你的觀點,迅速調動起你的情緒和躁動,最后把你變成一個無腦吹!
當然,冬秀不是要做什么指鹿為馬毀人三觀的事情,她只是用現代軟文的各種先聲奪人、明夸暗貶、以點及面等等各種手段,將那些文章進行了加工和美化,叫它更有說服力和邏輯性,叫它徹底變為一篇燃文,讓人一讀便忍不住起激動得起一身雞皮疙瘩,恨不得舉雙手雙腳來贊同作者大大的觀點。
這篇文章無疑是成功的,因為王稚萍讀完后那夸張的反應已經說明了這點。
很快,這篇文章便在《申報》上被刊登了出來,是的,不是在副刊《自由談》上,而是在影響力遍全國的《申報》上。
文章內容本身足夠抓人眼球,女權又是一直大熱的話題,再加上“支付寶”這個十足響亮的名頭,甫一刊登便榮登話題版頭條頭位,引起了全民熱議,各路名人學者也都加入進討論群,以《申報》為陣地,大肆探討起國內女子的思想、教育、生存、婚姻等方面的問題來,呼吁女性解放,做一個有理想有學識的新青年,當然,這時候的觀點很多都是一刀切的極端觀點,最后新舊兩派不免又干了一戰。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原本是一篇為女子茶舍造勢的文章,經過不斷的發酵和演變,最后居然引起了一場聲勢頗為浩大的女權□□運動。
最大的得益者自然是賺足了眼球的《申報》和那家敢為天下先的女子茶舍,現在那家茶舍的老板儼然已經是位尊重女性、擁護新思想的改革派急先鋒式的人物了,也幸虧他家里沒什么三妻四妾,否則那些把他奉為女子權益擁護者的女粉絲們能叫他立馬就知道花兒為什么那樣紅。
說也沒料到,這次的女子□□運動會被載入史冊,作為女性崛醒的新標志而存在,那個原本泯然眾人的老板也因此成了位眼界開闊、思想自由的女權派重要人物,而那家茶樓直到后世依然存在,在高樓林立、車水馬龍的世界里依舊散發出渺渺茶香和鼎鼎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