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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蘑菇舔著被她咬下來的一片糖,用力地朝他笑一笑,覺得自己真是做了件好事。
他捉著她的手,在她手背印上一吻。
她感到手背有些灼熱,但他的嘴唇過于冰涼,致使這灼熱自手背轉瞬而逝,不知為何蔓延到了面頰。她臉上燥得厲害,連嘴邊的糖畫都忘了吃。
好在人間小姑娘轉移了她的注意,聲音有些焦急:“哎,閨女你怎么跑出去了——你肚子餓不啦?吃些東西吧。”
小蘑菇慌忙從臺階上起來,松開他的手,“我去跟人間小姑娘說一聲,再跟你回去。”
他等在門口,說好。
她走進門,一股熱騰騰的香味撲面而來。她吸溜著口水,迎面撞上端了個大碗的人間小姑娘。人間小姑娘把碗塞給她,“閨女,家里都是些粗茶淡飯,你先吃個饅頭墊墊饑。喏,幫你夾了咸菜,吃吃看?!?
“謝謝?!毙∧⒐竭闯酝甑奶钱嫞置δ_亂地去接。
人間小姑娘瞧見了,問她:“哪里來的糖畫呀,真好看。”
小蘑菇歡歡喜喜地對她說,“有人來接我啦?!?
人間小姑娘愣了片刻,“噢,噢。怎么不進來坐坐?”
她覺得貿然邀請一個大妖怪進人間小姑娘的家門不太好,只說:“我這就要走啦,謝謝你呀,小姑娘。”
人間小姑娘聽見這稱呼似乎也沒有驚訝,只緩慢地點了兩下頭,“本想等我孫女醒了帶你玩一會呢。多吃些再走吧,天色也還早……”
小蘑菇想著再一會兒路上的人便多起來了,兩個妖怪穿行于人間畢竟太方便,搖了搖頭,“我可以路上吃的。我、我記得這條巷子的,以后再來看你們好啦?!?
“好,好?!比碎g小姑娘也不強留,只拍了拍她的背,又塞了幾個饅頭給她,“要常來玩啊?!?
人間小姑娘目送身穿大花襖的少女走出自家大門,出神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轉身進廚房收拾。本寸步不離地跟在她腳邊的大花貓忽然躍上灶臺,沖她喵喵叫了好幾聲,她望過去。
原本被溫水澆濕的灶臺消弭了水漬,上面整齊地壘著一疊紅色的紙鈔。大花貓的肉墊壓在上面,它正好奇地用爪子劃開捆住鈔票的紙帶。
***
天色尚早,街上沒什么人。
小蘑菇緊張兮兮地揣著一袋饅頭東張西望,口里叼著糖畫的竹簽棒子,生怕被搶了去。人間這地方對她來說既新奇又可怕。她做蘑菇那會兒在師父修煉的藥谷里聽聞了不少傳言,不是妖怪大肆禍害人間,便是人將妖怪趕盡殺絕。盡管身旁的大妖怪再三解釋,如今的人間已截然不同,大多數人甚至不知曉妖怪的存在,她仍是對自己的處境憂心忡忡。
為應對危險,她還施舍了一個饅頭賄賂身旁的大妖怪,希望他能在危急時刻挺身而出。
說來人間與妖界的光景十分不同——拔地而起的高墻錯落成樣式古怪的樓閣,灰不溜秋的路面上印有看不懂的黃白色符號,偶有幾件鐵殼包的法器自路面上飛掠而過,留下一排嗆人的氣味。
真真奇特無比。
身邊的大妖怪慢悠悠地帶她游蕩,大約因她不嫌他丑,在她面前拾起了自信,便打開了話匣,“這座小鎮叫做荻水,是妖界與人間的銜接之處,人與妖共存。不過多數人類并不知曉妖怪以及其他五界的存在。”
她點頭,“我一覺醒來發覺此處竟是人間,也十分驚奇?!?
“你閉關修煉睡了一百五十三年,外面早已經歷滄海桑田輪番變換。如今不少新鮮物事興起,人們也不捏著這樣的腔調說話了,回頭我可以教你。人間有諸多趣味,應當先從美食佳肴說起……”
每路過一家零食鋪子他便巨細無遺地說給她聽,其姿態與措辭讓她覺得師父就在身邊。雖然他提及的多數商鋪店門緊閉,她還是聽得入神,心里那一丁點害怕也蕩然無存。
她想起師父曾把她兜在小缽里云游八方,同她講述人間至美的光景。那時她還是個蘑菇,萬般壯闊只能借由令她成妖的一點靈性去“體悟”。師父向來清冷,那些時日不知為何話格外多,簡直像換了個人。不過她挺喜歡那樣的師父,就好像目睹一個遺世獨立的仙女從高臺走到了凡塵,終于肯把嚴實封存的喜怒哀樂|透露幾分,給她瞧上一眼。
自那時起她便對人間有了期待,如今初次體味,果真壯麗無雙,叫她口水直流。
她美滋滋地舔著糖畫,將各界的趣聞聽得七七八八。
什么“神”丁凋敝,神界內部還無端搞起了歧視;什么仙界諸位揭竿而起,反抗玉帝老兒新設的加班制度;什么冥界老鬼又溜去別處玩耍,被黑白無常抓回來抄名錄面壁;什么魔界眾生的魔道主義精神式微,個個萎靡不振,宅在家中搞起了互聯網生意……其中夾雜著許多她聽不懂的生澀詞匯,大妖怪說這些古怪的說法皆來自人間,細細一品,甚是有趣。
她分外感激這好心的大妖怪能同她講述這些,望向他的目光也熱切了許多。她又多塞給他一個圓胖的饅頭,叫他:“大哥哥?!?
“嗯?”他耐心地低下頭,“怎么了?”
“你身上的味道與我好相似,你也是蘑菇嗎?”她不確信地提出自己的疑惑,由于太過緊張,“嘎嘣”一下咬碎了竹簽上的最后一塊糖畫。
他的步伐并未停頓,盯著她的眼睛,抿唇幽幽一笑,“不,我是你相公。”
第3章 認主
大妖怪拋出這句話,側過腦袋饒有興味地等待她的反應。
而話只聽清小半句,小蘑菇一心惦念著消逝在她口中的糖畫,愈發懊悔為何自己就不懂珍惜,一下便將糖畫吮沒了。忽而靈光一閃,她直接越過詢問“相公是什么”的環節,直奔主題:“那……相公能吃嗎?好吃嗎?”
他嘴角一抽,并未立即作答。
小蘑菇剛淌下的口水未吸溜完,瞧見那寬大的袖口下露出他一截手臂,白皙的皮膚肌理分明,又如陶瓷般光潔無暇。她怔怔盯了一會兒,好似著了魔,等不及松開嘴里的竹簽便轉向那截手臂,啊嗚一口啃上去,留下一排牙印。
這條手臂看著雪白生嫩,卻硌得她牙關生疼,仿佛咬上了塊磚。她瞬間恢復理智,黑眸中聚起水霧,吸著鼻子吐出兩個字:“難吃?!?
他心頭被毫不留情地插了一刀。
她放開他的手,往遠離他的方向走了幾步,沖他的傷口扔一把鹽,還自顧自委屈上了:“不好吃,我不要?!?
他嘆一口氣,“祖宗……”
她臉蛋鼓鼓的,縮進略顯寬大的領口里。她模模糊糊知道自己理虧,狡辯不下去,默了須臾,吞吞吐吐地認了錯,“對……對不起。我只是想舔舔,沒有要全部吃掉的……”
穿黑衣的大妖怪憋著笑,可勁揉了揉自己胳膊上的牙印,作勢抹了兩行清淚,極為幽怨地控訴:“不吃全部?那你是想留個腦袋還是剩條手臂?”
她萬分愧疚,扯起他斗篷的邊緣,“相、相公的手生得這般好看,又有我熟悉的味道,我沒忍住……”她切切地繞到他面前,從寬大的衣袖中撈出他那條受傷的手臂,學著他剛才的樣子摸了摸,“對不起啊,唔……要不然,你也咬我一口吧?”說著就擼起袖子,畏畏縮縮地伸給他。
他忍俊不禁,抬起手指戳戳她的眉心,將她挽得亂七八糟的袖子放下,“一個大男人光天化日之下咬小姑娘算什么英雄好漢,我才不咬你呢。你且記著今日這一口,日后我再向你討回來,如何?”
小蘑菇心虛地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