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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盡然,但至少目前的醫學水準是不可能提供太大的幫助。」
「對他未來的生活有什么影響嗎?」
「這倒是沒有,就智力測驗的結果,他的智力一切正常,甚至還比同年齡的孩子還聰明一點。放心吧!只要好好照顧他,他會是一位國家未來的主人翁。」
黑米還是不說話,亞父漸漸也不再跟他說話。
亞文當黑米是家中的擺設,亞晞則當他是家中的寵物,每當心底有什么不高興,就到亞麻律面前,對他把所有心底噁心的話向亞麻律唸叨。
「什么爛老師,又不只我一個人作弊,為什么只罰我一個人。」、「為什么班長不喜歡我,為什么他要喜歡那個管家婆,那個管家婆有什么好,又黑又丑的。對!就跟你一樣,根本是女的黑米。」、「你會不會說話啊?你該不會是智障吧?」
儘管黑米不會說話,亞父還是決定要讓黑米去上學,他為黑米準備了書包、制服,在一頓晚餐后跟黑米說:「明天開始,你跟亞文和亞晞一起去學校上課。因為你沒有讀過小學,所以老師們會先給你做個測驗,看讓你從幾年級開始讀起。讀書以后才能有好工作,養活自己。」
將近一個月,黑米終于再度開口,回問亞父:「可以買大房子嗎?」
亞父聽見黑米說話,蹲下身子抱住他,大喜說:「當然可以。」
當亞父抱著自己,黑米看見亞文和亞晞鄙視著他,好像他從他們身上搶走了某樣貴重的東西。黑米不明白,他自認一無所有。
隔天一早,黑米要上學的時候,發現制服褲子后面被劃破了,但他還是穿在身上,揹起書包跟在亞文和亞晞,一起去學校。
亞文和亞晞故意走得很快,故意繞路,想甩開黑米,他們覺得跟黑米一起進入學校太丟臉了。
黑米的腳程很快,長年在戶外生活,反倒亞文和亞晞受不了疲勞,放棄甩開黑米的念頭。他們想得多了,黑米雖然跟著他們,但始終跟他們保持距離,他也不想被人同那兩兄妹歸類成一家人。
黑米上了一節課,逃離了學校,他不想待在學校,也不知道有哪里可以去。他想回貨柜屋,但媽媽已經不在那里了。
他不知道游蕩了多久,連書包都不知道在什么時候扔在某個地方。
天上有好多好多紅蜻蜓,黑米以為這是要下雨的意思。但看天色又覺得不太像。他走到常去的后山,地上成群的蜈蚣、螞蟻和馬路在地上爬行,爭著要往東邊去。這是亞麻律從來沒有看過的異相。
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黑米找到一間城隍廟,躲在神桌下。他想,四周有桌布罩著,至少可以在一個沒有蚊子干擾的情況下睡個好覺。
這個夜里,大地鳴動。
臺灣經歷了兩百年來最大的地震,在黑米熟睡的時候把他震醒。
黑米看見遠方的天空全染成一片紅色,大地不時晃動,好像整個地面都液化成翻攪的巧克力奶昔。
他內心呼應著大地的怒吼,一路朝亞父家奔跑。
那一排透天厝對面的停車場擠滿了人,黑米沒看到亞父他們,一個人不顧安危,鑽進變形的鐵捲門。
黑米聽到有人在哀號,他順著聲音的方向,爬上地板和墻邊接縫皆已龜裂的樓梯。
到了二樓,黑米這才確定聲音是從三樓亞文和亞晞的房間傳來,屋子又是一陣搖晃,黑米只得伏在地上,用雙手和雙腳攀爬,才不至于跌倒。
「嗚嗚……妹妹,妹妹!」房間半面墻倒塌,壓在亞晞的一條腿上,她整個人昏死過去,亞文在旁想拉出妹妹,又怕扯動斷腿。
「你沒事吧?」黑米對亞文說。
亞文沒發覺有人進到房間,被黑米嚇到,黑米的手摸到地上濕濕的,一聞竟發現是尿液的騷味。
「你這畜生,快救救我妹妹。」亞文對黑米,像叫牛馬那樣的大聲使喚。
「你自己為什么不救?」黑米反問,他無視眼前的慘狀,彷彿他問的是一個假設性,如同一個女人問一個男人,「要是我和你的母親同時掉到水里,你會先救哪一個」這般憑空生事的問題。
「我……」亞文無法回答,他只能看著妹妹,用他抖動不已的身子坐在地上。
黑米決定暫時不管亞文,他來到對面亞父的房間,亞父躺在床上動也不動,他的頭被床頭用以招徠好運,重達三十公斤的紫水晶擊中頭部,腦漿迸裂,在枕頭上形成一片散開的豆腐花。
「我還有事想問你,看來問不了了。」
黑米看到床頭旁邊放了一把鐮刀,這把鐮刀,在三合院也曾看過。亞父曾說,若有歹徒侵入家門,男人要用這把刀保護家人。
「家人……」黑米拔開刀鞘,雙手握著刀柄,對著亞父的尸體,低語:「你不配擁有家人。」
黑米爬回亞文的房間,亞文看他拿刀,以為是要救自己的妹妹,歇斯底里的邊哭邊笑說:「干你娘,你剛剛跑哪去……哈哈哈!你這個小畜生,想逃嗎?」
「我是個堅強的孩子,我不會逃。」
握著刀柄的手,堅決的將黑米的意念傳遞到刀刃上。閃爍火光的黑暗中,一道銀光自亞文頭部右耳下緣一路往左耳上緣飛去,他的頭被切成兩半。
黑米轉身,走向亞晞,他知道如果沒有人救眼前這位女孩,她一定會死。黑米加速了這個過程,鐮刀由空中往下,畫出一道弧線,亞晞的氣管至頸后的脊椎,如摩西分開紅海,頭身相連處噴出鮮血,肺部的空氣在切口處發出「嘶斯」聲。
黑米走下一層樓,不見印尼幫傭的蹤影。
亞麻律被扔在床上,無法動彈的植物人,卻是亞家在目前唯一的倖存者。
「我給你兩個選擇,你自己慢慢死,或是現在就死?」黑米對亞麻律說,亞麻律毫無反應。
一道六級的猛烈馀震突然衝擊,黑米手中的刀脫手。他跪倒在地,看著亞麻律的似睡非睡的側臉,他知亞麻律與死無異,無須他動手。
往一樓的樓梯,好似隨時都會坍塌,黑米快步爬下樓。
他聞到廚房傳來濃濃的瓦斯味,一摸口袋,過去生火用的火柴一直都沒離身,他從地上抓了散落的舊報紙,揉成一團。把點著的紙團,扔向樓梯口與廚房的交界處。
火焰籠罩整座城市,在多數人面對失去家的痛苦,這是災難性的一晚。對早已孤身一人的黑米,卻是改變人生的昇華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