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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先生卻笑道是:“這薛家,你在饒南抓到的,不過是些小把柄。若想抓大把柄,將這一家子蛀蟲連根拔起,卻還是要去梁京才是。你若是想為你族兄報仇,不如直接把這薛家給扳倒了。只是……當今圣上卻是偏袒著這家人的,你不若……多等幾年吧。再者,你要是真想做,比起讀圣賢書來,倒更該多去瞧瞧兵法。書院里倒有些典藏,只是不便擺在外頭,等為師給你借來吧。”
李慕聽罷,大駭。凌先生這么說,幾乎是在明著說,今上命不久矣了。幸而這里是青君書院,這小屋中又沒個旁人,夫子才剛說那般大逆不道的話的時候也壓低了聲音,否則,若是被那居心叵測之人聽見,怕是整個書院都要受連累了。
凌先生會對李慕說這話,卻也印證著凌先生對他的器重。李慕便站直了身子后,行了大禮,叩首道是:“多謝先生指點。”
“這做官如此,做人也更是這個道理。好了,你起來吧。”凌先生將手中的策論一丟,卻是板起了臉,道是,“頭一件事說完了,這第二件事,你今日那模樣,卻是為何?”
凌先生話題轉的快,李慕半晌沒反應過來,而后頗為尷尬地垂下頭。他總不能說,是因著自己的新婦忽然過來,對他說,他“娶”回家的,竟是個男子吧。
凌先生見李慕不說話,嘆道是:“可是李蕓出了事?——說起來,倒是我對不起他,那年見那秦繁走了后,我曾派人到他家去過,見他爹說他已然在鎮子里有了活計,不樂意再來讀書,也便算了,卻不曾想……”
“蕓哥現在正在祠堂里陪他母親,倒是無事。”李慕只好說道,然后寬慰了凌先生兩聲,畢竟當初的誤會并非是凌先生一人造成的。
“那你這是怎么了?”凌先生問道,頗有些奇怪,誰能叫自己這學生變得這般落寞似的。
“是學生……家里的妻……”李慕這不知該如何解釋才好,于是磕磕絆絆道是。
凌先生卻是拿著書卷了起來,敲在他頭上,吹胡子瞪眼道是:“那還不快回去!不管是什么事,那可是你的妻!既是已然成婚,那便是要相伴你這一輩子的人!難不成你還打算做負心漢不成?竟還有閑工夫跑我這兒來現眼!”
李慕倒是未曾見過凌先生這個樣子,被打的懵住了,直到被凌先生推了兩把,推出了門去。
見門口凌銳正在那兒張望呢,瞧到李慕被推出來的模樣,凌銳毫不客氣地哈哈大笑起來,立時被凌先生給呵斥了,只能縮了回去。等李慕出門,才勾搭上他的肩膀,問道是:“我聽父親剛剛大聲罵的,是你家里頭出了事了么?需不需要我去幫你借輛車?”
夏荷正在書院里呢,李慕便道是:“不麻煩師兄了。”
“你啊,與弟妹有什么矛盾,好好哄哄他去。女人嘛,就愛聽好的,你這人什么都好,就是嘴拙,得改!”凌銳一副過來人的模樣,對李慕道是。
李慕哭笑不得,總不能說,他的妻根本連女子都不是吧?
凌銳又絮叨著:“要是有什么事,更要說開了才行。我想弟妹也不會是不懂事的,回去好好聊聊,快去快去!”說罷,凌銳也學著凌先生的樣子,往外趕人。
李慕被凌家父子兩個往外推,頗有些哭笑不得,只能應聲下來,自己腳步未停。
他今日逃開的太過匆忙,如今被先生一提點,卻有些想開了。逃避能成什么事?該去尋夏荷好好問問的,還是要問清楚才是。反正,他這一上午,總惦念著這件事,該想的也都想過了,李慕捫心自問,自己可一點都厭惡不起夏荷。
他現在心底里空落落的,三魂六魄丟了一魄似的,但無論如何,他也厭惡不起夏荷。甚至是,他發現自己仍舊將夏荷記掛在心上,哪怕他已經做不了自己的妻了。
只是聽凌先生對張十一的評價,李慕倒有些好奇張家當初究竟是為何逃難了。如若張十一真與那位大儒有何牽扯的話……
李慕肅然起來,他未曾同凌先生說起過的是,自己的父親當年在梁京曾受過張家的救命之恩,李慕想要扳倒薛家,卻也并不全然是為了林嬸。
只是李慕也曾奇怪過,李老太太究竟是從何人那里得到的指點,知曉張家一事,與薛家脫不了干系的。李老太太不肯說,李慕追問再三后,也只得到了一個承諾,待到李慕能有機會面見圣上了,李老太太定會將她知道的都合盤托出。
只是……聽聞先生的意思,這張家的時,怕也有圣上的授意吧。李慕思索著,決定先聽先生的話,暫且將此事下壓。更何況,他現如今最要緊的事,是去找夏荷。
這晌午已然快過了,不知道夏荷餓了沒?
卻未曾想,李慕端著吃的喝的,一回屋,只見自己被子上鼓起了一團,夏荷正窩在里頭,睡得正香呢。
李慕頗有些無奈,卻又不舍得將人喊起來。他坐在床頭上,瞧夏荷熟睡的模樣,似嬰孩一般安然酣甜,倒有可能是因為他昨日里根本沒睡好吧,乍知道這么一個驚天的秘密,想必夏荷是比自己還要揪心的。
他將手貼在夏荷的額頭上,便有溫熱之感沿著掌心向心底里蔓延。李慕一邊看,一邊在心想,心底里那個空出來的地方,竟然意外地被一點點補滿了。
仿佛只有夏荷才可以呆在那個地方似的。
他早便知道自己對夏荷心生情愫,卻不料這種他不曾體味過的情扎得這么深。只可惜……夏荷終究是個男子啊。
李慕又是嘆了一聲氣,沒曾想夏荷正在這時緩緩轉醒。
一雙黑亮的眸子正對上李慕,李慕心頭一緊,夏荷也是被嚇了一跳,幸而雙方都未從彼此眼中讀出躲閃來。夏荷慢吞吞道是:“慕哥……你回來啦。”
“嗯,吃飯吧,你也該餓了。”李慕道是,將手給縮了回來。
夏荷坐起來,見書院清淡的飯食,心里頭在嘀咕,莫不成書生都是這么吃的?他雖是一臉嫌棄,肚子卻咕咕叫了起來,夏荷今日少吃了一早起的兩個饅頭、一頓早飯,又過了吃午飯的點,哪兒能不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