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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則上劉蘭娘同李老太太談不上有交情,還趕不上蘭娘同大女兒張冬梅的那住在鄰村的婆婆,好歹時不時地能見上一面,逢年過節得以休憩時,也會提上些東西走動一番,坐下來閑聊,一聊能聊上個一天。李老太太同她們這些村婦顯然是不同的,聽聞李老太太的娘家可在鎮上,乃是當初李老太爺開蒙先生的獨女,因看中了李老太爺會讀書,人又本分,才肯下嫁。盡管嫁入這小村莊已然四十年有余,李老太太仍舊同這里格格不入。
每回劉蘭娘要見李老太太的時候都格外發慌,這還是她頭一回上趕著往李家去。李老太太也頗有幾分驚訝,為何來回話的不是宋媒婆,劉蘭娘居然親自上門了,卻仍舊只是點點頭,將人迎進了屋里,坐穩后,叫家里人奉上茶來,才緩問道:“蘭娘如何來了?可見到宋媒人了?”
“這……我這正是來與您商討這一事的。”劉蘭娘硬著頭皮道。
李老太太訝異道:“便是照著規矩來,教宋媒人來回我就是,之后的事,我李家自不會虧待了親家母的。”
盡管李老太太為人可以稱得上客氣了,喚蘭娘也是叫的“親家母”,蘭娘可不敢這般回稱李老太太,只得嘆一口氣,道:“哎呦,這話教我如何啟齒……”小心瞄了一眼李老太太,見她并無阻止自己說下去的意思,蘭娘道是,“您也是知道的,我家里頭就得了這三個丫頭,逃難時又落了病根子,這肚子再也沒了動靜,我跟當家的,還指望著夏荷能招個贅婿,待我們老了,也能有個人照料,您看……”
像張家這樣的人家,只得了女兒的,只要日子過得不是太苦,都會琢磨著過繼個兒子于膝下或者給小女兒招贅。張家又在安樂村沒個親戚,誰肯將自家小子過繼過去,自然就會想招贅了。
李老太太也并非不知道張家的境況,低聲嘆了口氣。
她不是不通情達理的人,只是轉念又想了想家中那孤零零的孩兒,還是硬了硬心腸,道:“親家母,這也是我難為于你了。只是我瞧著金寶實在是可憐,年紀小小地沒了娘親,連口奶水都喝不上,只能用米糊糊填肚子,整日里哭得撕心裂肺地,教我這老太婆,像被刀子剜了心似的。”
李金寶畢竟是秋月留下的血脈,蘭娘也心疼自己的外孫,李老太太話至此時,蘭娘心底里也揪著疼呢,但咬著牙,還是將違心的話說了出來:“金寶我可憐的外孫……唉,秋月也去了有三個月了,也難怪您想著給金寶再尋個娘親,可得找個性情好的女娃才好,我張家定不攔著李小相公續弦的。”
李老太太卻總覺得親家話里話外的意思,仍舊是不打算把夏荷嫁過來,只是道是若自家兒子續弦,她張家不會攔著罷了。照道理來說,這前妻去了,為夫的要續弦,的確是該讓前妻娘家點頭的。但李老太太可不是為了這個,把話點更明白了:“我這不是琢磨著,夏荷畢竟是金寶的親姨娘么。我老太婆不舍得金寶在后娘那里吃苦,才想著,讓親姨娘去照看他,總是好的。”又想到張家夫婦擔憂的奉養的問題,咬牙道,“不若這樣,親家,我兒同夏荷都還年輕,將來的頭一胎去繼你張家香火,奉養你二人,你看如何?”
讓孩兒隨娘姓,仿佛李慕是張家半個上門女婿似的,若真這樣做了的話,李張兩家可就會被村里人當成笑話了,不過李老太太有些顧不上這些了。劉蘭娘聞說此言大吃一驚,錯愕半晌,待見李老太太并無玩笑之意,眉頭擰得更緊了。依李家在這小村子里的地位,李老太太大可不必如此,莫不成有什么隱情在里面?
李老太太原本以為,自己都將話說到這樣的份兒上了,張家總該放下心來了吧,更甚者,該對自己感恩于心才是。她品了品茶,一舉一動不似村婦般忙活,反而透露著一股子優雅出來,嘴角擒上了笑。
蘭娘卻是一狠心,嚯地一聲,跪在了李老太太面前。
饒是李老太太都被虎了一跳,忙起身,避讓開蘭娘正面之處,道:“哎呀!親家母,你這是!你這是……”
“親家母,事已至此,我還是照實說了罷。”蘭娘說著,唰地一聲流了淚下來,“我那苦命的秋月走得早,我那夏荷也是個命苦的孩子啊,老天爺究竟為何要這般對我張家,我張家可做了什么對不起他的事嗎……我那小女兒、小心肝兒……她……她是個……石女……”
說到這最后,蘭娘已然將聲沉了下去,囁嚅出了最后兩個字,幾乎不可辨,李老太太年紀大了,怔了怔,以為自己聽錯了,追問道:“親家母……你是說……?”
“我那夏荷,她是個石女呀!”劉蘭娘嚎啕大哭。
李老太太活了這般年紀了,也曾聽聞過有關石女的事,那些可憐的女子不能行房/事,嫁不得人,即便是有了夫家,也往往會被休棄。乍聞那瞧著活潑伶俐的張夏荷居然有如此隱疾,李老太太一時憐憫,而后卻猛然間想到,這不正意味著,夏荷此生都無法擁有自己的孩子,若是娶她回家,她必定會更加細心地照料小金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