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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光芒漸漸大盛,有如實質一般。就在此時,額爾德穆圖舉起一個玉碗,里頭流動著暗紅色的液體,垣鈞想,想必那就是玉瓊所說的天馬精血了。
就在此時,不知道為什么他覺得大薩滿的手上有一絲猶豫,隨著薩滿接下來的動作,很快他就明白了,這一絲猶豫是真的,他幾乎就要驚叫出來。恰此時,阿日斯蘭仿佛早有預料一般,冷冷地橫了他一眼,這一眼讓他記得阿日斯蘭先前的吩咐,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垣鈞雖然什么都沒做,卻覺得汗涔涔的。只見血霧隨著額爾德穆圖的咒文散在月華之中,然后又隱入嘉楠的身軀。
嘉楠本來在沉睡,此刻睡夢中卻似乎陷入某種極扭曲的場景,臉上浮現出十分糾結苦惱的神色,手腳微微發抖。
垣鈞心中一驚,忍不住想上前,額爾德穆圖以一個極嚴厲的眼神制止了他,并且向阿日斯蘭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
垣鈞順著額爾德穆圖示意的方向看去,心中稍安,阿日斯蘭付出這樣的代價,總不是為了謀害殿下。
月華與血霧交織,如同粉滟滟的匹練,像三月灼灼盛開的桃花,把嘉楠籠罩起來。
不知道多了多久,月華漸隱,嘉楠的容色漸漸平靜。
阿日斯蘭疲憊地對垣鈞道:“喚玉瓊她們進來,送惠和回去好生歇著。”自己扶著額爾德穆圖伸出來的手臂慢慢往后殿去了。
玉瓊一夜未眠,一直靜靜地陪在嘉楠旁邊,時不時就忍不住要緊張的看看嘉楠有沒有什么動靜。
不知道多了多久,當第一縷晨光灑落在王庭正中美輪美奐的翰兒朵上的時候,嘉楠從沉睡中慢慢醒過來。她覺得身體里有什么不一樣,似乎有什么鎖鏈被崩開,但是又說不上來。耳朵里一片寂靜,睜眼還是一片黑暗。
玉瓊注意到嘉楠睜開了眼,她趕緊上前扶嘉楠坐起,嘉楠無意識的挪了挪腿,然后忍不住一陣狂喜,趕緊拉了玉瓊的手,又指向自己腳的方向,轉了轉玉足與她看。
雖然額爾德穆圖早說了第一次做法后,公主可以回復一部分,但親眼看到這一幕,還是讓玉瓊淚濕了眼眶。她服侍嘉楠起床,嘉楠行動間初時因為臥床數日,有些遲緩,到后來已經十分自如。
玉瓊替她梳洗完畢,嘉楠示意要出去走走,塔娜捧了衣裳來,玉瓊不禁有些遲疑。
嘉楠走得急,離開別院的時候可以說身無長物,離了天京在路上買了一點成衣,都是民間十分普通的衣物。一路上也講究不得這個,加之后來她又總是臥床,也就沒有置辦這些。以嘉楠的身份,行走王庭,若是倉促間自然講究不得,現在既然已經安頓下來,衣著再隨意了,看著就不像樣了。
塔娜捧來的是一套極華美的玉色北漠裙裳,玉瓊躊躇了片刻,還是沒說什么,服侍著嘉楠換上了。
衣裳換了,再看梳的隨云髻就有些不倫不類。賽罕捧出一盤頭飾道:“公主穿玉色的衣裳,奴婢替公主結個辮子,辮梢綴上這個攢珠墜,保管好看。”
玉瓊看了一眼,賽罕說的是一對綠白相間的珠串,確實很襯衣裳,又輕巧。她搖搖頭道:“殿下不愛用珍珠,要不用那串珊瑚珠吧。”這就是允了賽罕結北漠發辮的提議了。賽罕高高興興道:“這不是珍珠,是白硨磲。大汗早吩咐過的,給公主準備的穿的戴的,一概不用珍珠,只用象牙與白硨磲。”玉瓊楞了一愣,看賽罕已經取了珠串往嘉楠衣衫上比了一比,微微含笑等玉瓊發話。
民諺所謂七月流火,實則天氣并沒有轉涼下去,日頭依舊毒辣的很。正午時分,路上一個人都難見,天京城北三十里的廣都驛打北邊兒急匆匆來了一個勁裝騎士。騎士匆匆打馬進了驛站,亮了一塊令牌,悶聲吩咐到:“速換馬”。等待的間隙隨手從桌上撈了一碗不知道誰喝的茶咕咚咕咚灌下去。
一氣兒連灌了三碗茶水,驛官牽了一匹馬來,騎士也不多話,翻身上馬就往京城方向疾馳而去。
待這騎士一騎絕塵而且,先前牽馬的驛官兒一邊看差役為替換下來的黃驃馬喂料涮洗,一邊與看門的老張頭閑聊:“誒,老張。你說這是什么道理,這兩月打玉關來的信使隔三差五的就往京城跑,這前后來了七八撥了,也沒聽說北邊兒有什么動靜啊。”
老張頭把旱煙桿在鞋底上敲了幾下,哼了一聲:“你孫麻子還不是跟我一樣,倆眼一抹黑,知道個啥,這世道,看不懂的事情太多嘍!”
孫麻子嘆了一口氣,左右環顧一下,小聲道:“可不是么,這才不到五年,換了三個。”他手指比了個三,往上頭指了指。
老張撇撇嘴道:“安知這個能管幾年,一個奶娃娃,還是個外姓的。這年頭,能顧好自身就不錯了。”
“奶娃娃怎么了,這奶娃娃可有一對好爹娘。可憐那思皇帝,沒爹沒娘的孩子,沒人疼啊,親姐姐又怎么樣,哪里靠得住。”
“這女人啊,有了自己的孩兒,哪能不起外心。”
“哎,這可不一定啊,我聽說啊,這可邪門兒了。那一位,聽說可是有日子沒上朝了。要我說啊,誰起了外心,還不一定呢。”
“這倒是,你說天下兵權在手,何必屈居一個女人與一個無知小童之下。”
“這一位也真是不一般吶,你說自己親生的孩兒,說改姓就改了,親爹變成姑父。嘖嘖!”
"誒誒,孫麻子,再過上十八年,你說會不會父子相爭?"
“不能吧。。。。。。這可是親生的!”
“親生的咋了,先頭那個懷皇帝倒不是親生的,一會兒是皇帝,一會兒又是王爺,這會子又追封皇帝。要我說呀,這天家的事情呀,亂的很,亂的很吶!”
且不論這倆人在炎炎夏日如何竊竊私語,單說那先前換馬的騎士,馬不停蹄疾奔到宮門之外,亮了牌子一路疾馳進宮,直到了重華殿外。奕楨政事繁忙,現如今就常住在此處,駙馬府是久不回了,長公主府一月里過去請安兩次,也就是坐坐就走。
重華宮之旁是兩儀門,過了兩儀門就是內庭,離天麟的居處極近。懷帝蕭嶠,思帝蕭嵩都年幼早殤,后宮現在除了幾個景皇帝蕭弘留下來的老太妃,再沒有別人。奕楨如今大權在握,又是新帝的親爹,自然沒有人要他恪守什么臣子的規矩。
信使趕到的時候,他正召了張玉在重華殿的偏殿內議事,小太監引了信使進來。張玉見了來人先把隨侍遣退,自己接了信呈上。奕楨展開信,先是一目十行,臉上禁不住帶了幾分喜色,隨后又從頭細細看起來,看著看著不免又擰了眉頭,張玉一直留心他神色,見他表情陰晴不定,倒是有暗暗詫異起來。
自殿下抵達王庭,拓跋汗頗為上心,飲食用度無不精心,殿下衣食無憂,大司馬勿念。所謂天龍之血,實則為俗語‘天馬’‘龍馬’之精血,唯有大宛國皇族特有純血阿哈爾捷金馬可得。此馬原產大宛,北漠亦屬罕有,故而中原、滇州鮮見記載。滿月之夜,薩滿額爾德穆圖為殿下做法驅祟,拓跋汗、惠和衛統領垣鈞親守之。翌日,殿下可出帳走動,遠望手腳已靈便如初。額爾德穆圖所云六識漸次恢復之語,應可驗之。
想也想得到,阿日斯蘭必定是在楠楠面前大獻殷勤。看到探子回報嘉楠已經開始恢復,奕楨先是高興,再想到阿日斯蘭整日家圍著嘉楠打轉,未免又有些心里堵得慌。純血阿哈爾捷金馬倒也罷了,阿日斯蘭能弄得來,他奕楨自然也辦得到。可那額爾德穆圖不僅是拓跋部的大薩滿,更是北漠的少年天才,號稱北漠最年輕的大學士,阿日斯蘭能讓他為嘉楠做法,自己是很難辦得到了,一個不小心,耽誤了為嘉楠祛除血降封印的大事,豈不是得不償失。
因而奕楨只能恨恨地數著日子,還有兩年零九個月,嘉楠,等著我帶孩兒去接你。
想到這里,他心中不免又有些惴惴不安,微微出神。
張玉等了半日不見奕楨說話,大著膽子問:“殿下可是有好轉了?”
奕楨點點頭,臉上堆了笑:“能走動了。”
“恭喜大司馬!”張玉先拱了拱手,又道:“倒想不到拓跋汗這樣有辦法,只是為什么要出這樣刁鉆的條件。”
奕楨冷哼了一聲:“他豈有平白好心的,無非是起了打貓兒的心腸。”
這話張玉沒法接,只得道:“大司馬稍安,再過兩年,咱們去北漠迎接殿下回京。”
奕楨臉上微微僵了一僵,楠楠,三年后只有弒君篡位的亂臣賊子,你可還愿回到我身邊么。
☆、不敬
大雁早已經南歸,草甸子上飄過了好幾場雪,阿日斯蘭給玉瓊帶去一個好消息,元宵節的時候,可以準備給嘉楠做第二次法了。玉瓊喜不自勝,額爾德穆圖頗有些不情不愿的,垣鈞的表情倒是頗有幾分復雜。<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