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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臨循聲抬起頭,仰望著從她頭頂上俯視自己的他。看著是個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青年,但眼神卻背負著難以言喻沉重,彷彿已經活了好幾世紀。
『我……』
她微啟朱唇,在腦海閃過了想要說的實話──為了放出被囚禁的奇珍異獸──但話到嘴邊,又吞回肚子里。就算對方是外來客好了,但依照城里八卦的流傳速度,他大概很快就會知道這個國家有一個愛放走奇珍異獸的小公主吧!所以她只能這樣委婉道:
『我……有要保護的東西。』
『什么東西?』
『……很重要的東西。』
『重要的東西,不該用刀來保護。』
她當然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一開始的時候,她日復一日纏著父王,甚至還要姊姊月傍去說情,卻都沒什么幫助。她的年紀還太小,大家都不把她的話當真,都以為她只是頑皮任性,愛惡作劇,而不是發自內心地憐憫那些被冠上奇珍異獸之名的野獸。
『因為其他方法我都試過了。沒用。』她喪氣道。
早晨的風在腳邊捲起一絲細沙,男子在停格半晌后,倏地蹲低了身子,讓視線與星臨平行,用帶著稜角的唇瓣說道:
『在保護重要的東西時,難免會傷到別人,而被你傷到的人,有可能會死。你有辦法承受這個事實嗎?』
『我不會傷到別人的!』
『難說。刀劍無眼啊!很危險的。你想學,還是等你再長大一些吧!』
男子站起身,從星臨身邊擦身而過,往襄蘭城里走去。
星臨沮喪不已,后悔極了。沮喪的是,她必須眼睜睜地讓這個最后的希望離去;后悔的是,她要是不那么貪玩,和月傍一樣待在王居里足不出戶,就不用只能求一個難得從外地來的浪人當師父了。
這樣的心情這胸口悶得難受,像是有什么壓在上頭,但無論她怎么揪起自己的衣襟,那份沉重的感覺就是無法順利移去。痛苦就從那里蔓延開來,直達全身,然后沸騰,然后爆發,化成淚水,奪出眼眶。
『──要我教你也可以。』
身后的男子像是聽見了她內心的哀號而停了下來,突然丟給她一句話。星臨猛然回過頭,帶著充滿希望的眼神,望向那個在城門外止步的男子背影。
『不過,你得答應我……』
『我答應!』
男子轉過身來,睨視著還不知道條件,就搶著說要答應的她。『你答應得太快了。承諾可不是只靠嘴上說說,就能做得到的。』
又被訓了一頓的星臨,依然不知道該用什么話來反駁他,因為那句話聽著還真的挺有道理的。她微蹙的眉問道:
『……那你要我怎么做?』
『最終目標是──要成為強到能不傷人就能達到目的的戰士。』
星臨露出燦爛笑容,『那也是我所希望的!』
『但如果你在到達那境界之前,以刀劍傷人性命,無論有心還是無意,我便不會承認你。』
『……我答應。』
這回,星臨是仔細想過后才給出了允諾,語氣和方才的興奮相比,多了分成熟與承擔。下一秒,她從地上爬了起來,奔到男子身邊,挨著他,一口氣問了他許多的問道:
『師父是從哪里來的?到襄蘭要做什么呢?師父要教我什么?刀術嗎?還有,師父,你的名字是什么呢?」』
『……我沒有名字,叫師父就好。』
感覺師父臉上面有難色,星臨才察覺到自己好像太多話了點,于是將嘴巴給閉了起來,乖巧地點點頭。
『你呢?叫什么名字?』
『喔,我叫星……』
為了不讓師父在將來得知自己是被限制不能學武功的公主而離去,星臨將自己的名字剖去了一半,同時有別于耳熟能詳的全名與至親專用的小名,給自己一個新的名字。
『星兒。』
從此以后,她開始不再以真面目上街,不是戴上玉紗斗笠,就是女扮男裝,甚至扮成全身臟兮兮的乞兒,除了幾個怎么也瞞不過的大叔大嬸外,再也沒有向其他人公開自己的身分。
※
星兒這個名字,始終只有師父一個人知曉。
所以當星臨聽見那道黑影喚她這個名字時,手中的白羽刃因為內心的動搖而失去了平衡,微微地抖動了一下。她將視線移到那層漆黑的厚紗上,對著看不出相貌的黑影,懦懦地問道:
「師父?」
師父教她的是雙手大刀,所以當他將手上的兩把唐刀也使得這樣好時,她并沒有立刻發現眼前的黑影,竟就是她的師父。
「為什么?你……」
是來偷白鹿的嗎?這樣的疑問,她問不出口。雖然她對他的背景絲毫不了解,但她也算熟悉師父的為人了,她從不認為師父會是壞人,可是世事總有意料之外的可能,尤其是面對從不對她坦白的師父。
星臨收起了質問,只因為她不敢聽見師父的回答。
她帶著不安的情緒轉身走去,想將那插入石板中的白羽刃拔起,可是力氣太小,刀身一動都不動。她不斷繞著白羽刃轉圈圈、調整角度,但它說不動就不動,氣得她直跺腳。
「師……」
險些就脫口而出要師父幫她,讓她瞬間滿臉通紅,怔在原地。
「所以說,要你先長大一點再說吧!」
師父帶著教訓的口氣,走向星臨,輕松地將大刀拔起,遞給星臨。
星臨懦懦地接下后,師父又在轉瞬間躍到鐵籠前,用手中的漆黑唐刀揮了兩下,鐵欄桿便無聲地斷成好幾段,滾落地面發出細微的「哐噹」聲響。
始終在鐵籠里看著這場戰斗的白鹿,依然鎮定地睜著水靈的雙眼,望向了為牠解開束縛的師父,又望了眼站在不遠處的星臨,優雅地站起身來,走出了破了個大洞的鐵籠,散步似的來到了星臨面前。
「快走吧!」
星臨詫異地望著師父,「師父?」
「不就是為了要放走牠們,才求我收你為徒的嗎?」
星臨突然明白,師父是為了幫她才來的。不知他從哪里得知的消息,知道這次的鎖很難開,所以特地來幫她。他還知道她的刀術不精,鎖開不了就想用蠻力硬砍,結果不只不會順利劈開鐵籠,還會打草驚蛇。
師父雖然很安靜不多話,可是卻很溫柔。說不定他早就發現她是這個國家的二公主,卻還是假裝不知道地喚她「星兒」,繼續傳授她刀術。
星臨將手中的白羽刃收回背上的刀鞘中,從腿上拆下了事先準備好的黑布,往白鹿身上一蓋,然后抱于懷中。白鹿安穩地被她抱著,沒有驚慌,也不掙扎,不知是因為天生脾氣溫和,亦或是明白星臨想救牠的心情。
「師父,我們快走吧!」
星臨抱著白鹿走到師父身邊,催促著他趕快離去,但他卻只是輕輕地回過頭,透過黑紗凝視著她。
「你先走。我斷后。」
「師父──」
「誰叫你這么弱。」
星臨被激怒,卻對師父說的事實啞口無言。連要師父「萬事小心」這種話都說不出來了。師父說得沒錯,他比自己厲害許多,實戰經歷也豐富得多,還會需要他徒弟的提醒嗎?
她壓下心中的煩悶,不發一語地將白鹿抱緊在懷里,奔向東面的一道墻,一腳蹬起,輕易就飛躍過圍墻,翻上了屋頂,消失在月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