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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將,說的就是,實話。”
“再給你一次機會,若是現在說實話,你還能在從火頭軍做起。說實話。”
楊孬匍匐跪著,沒人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張文隼沉厚堅實的長靴就在他眼前,像他這個人一樣,剛硬,果斷……楊孬使勁閉了下眼,沒有出聲。
但卻又一塊鐵青的令牌哐當一聲摔在他眼前。
楊孬一驚,眾人一愣。
張文隼掏出一塊飛鷹牌,扔到了楊孬面前。
這一記笨重到生硬的脆響,猛烈地將眾人都撞擊了一下。
“你不是一個人去通風報信的,這是在你家找出來的飛鷹牌,是你的,皇上手中的令牌,是誰的?”
張文隼面無表情,聲音沉靜而冷漠,像懸在荒漠中肆虐掃蕩的風暴。
堂中一片寂靜,他繼續問。
“你的同伙都有誰?”
“或者說誰指使的你,來陷害我?”
“你有什么把柄握在他手里?”
蕭政曄再次從桌上拿起那塊飛鷹牌,細細打量著。
會審的何奇中和御史臺,大理寺的人都不再出聲,緘默如同被釘死的門窗一樣,將大堂里的人遮掩的密不透風。
楊孬仍是沒有說話,人就像昏過去一樣。而大堂,是死一般的平靜。
何奇中悄悄抹了把頭上的汗,這本是三堂會審張文隼的,卻變成了他反打一拳,將身邊的一個鬼揪了出來。何奇中在想,難道他昨日那么干脆的認罪,是想在今天讓更多的人,見證自己的偉岸和忠誠?還有他就是想找出那個將自己出賣,或者說恩將仇報的小人!
蕭政曄臉色又緩緩的低沉了下去,靜坐著,看看這個少將軍,將自己引到這刑部大堂,是想讓他看見什么。
蕭明延眼中浮動著沉黑的陰鷙,金光揮閃的扇面擋住了他漸漸收緊的拳掌,青筋暴起。
蕭明鈺依舊是淡然溫潤如玉的模樣,仿佛這里的事沒有影響到自己純善正義的心智,沒有在他平靜如瀚海的心中掀起一絲波瀾。
而這沉寂,終是被打破了。
“皇上,翰林院編修周恒求見。”
周恒……
蕭政曄抬眸,抬手示意讓人進來。
這件事,在蕭政曄這邊,周恒還是第一個知道的人。他今日過來,會給他一個什么樣的出擊?
但顯而易見,周恒,是幫襯著張文隼的。
看來,這個少將軍,在中楚的聲望,比他的父親還要高一些。
周恒一身暗紅官府,面色謹然的站定在楊孬身邊。大堂中出現的這些畫面,這些人臉色深沉,甚至陰沉,有人坐有人站有人跪,仿佛都不在他的視線里。他的目光溫沉中帶著年輕的堅毅,與張文隼的生硬不同,他溫和如水,與蕭政曄的壓迫威嚴不同,他也柔煦溫暖。
明亮的大堂中又多了一名近時期里名噪京城的狀元郎,似乎視野突然間更寬敞,更明麗了。而周恒臉龐白皙,眉眼溫和清雋,先行禮,再說事。
“皇上,臣在離京接妻兒的之前,曾帶著身邊的親人,在街上為稚兒買了一個小小的會飛的玩具。而那玩具飛的突然又快,落進了一家人的院子里。當日與臣在一起的人會功夫,性子好動,直接就從外墻跳進了那戶人家。卻在里面發現的很多或破損或是成品的飛鷹牌。”
周恒說著,從手中的帶子打開,拿出一個牌子。
暗青的金屬牌紋,深刻如斧鑿一般的飛鷹印,再次出現在眾人面前,與張文隼仍在地上的,與蕭政曄桌子上的,一模一樣。
蕭政曄微微瞇起眼眸,沉聲:“怎么不早說。”
周恒失笑,“回陛下,金榜題名和重歸家鄉,以及懷抱妻兒,都在眼前,都太過夢寐。臣沒有太多心思能分出去,只是想著可能那是哪家打鐵鋪的后院。撿了玩具,就走了。”
蕭政曄突然覺得這個小狀元郎真是極有趣的,仿佛是每見他一次,他都在昭示自己和樂的家和嬌妻稚兒,且沒什么能比的過這些。但這個年輕人,在朝廷的本職工作上,亦做的有聲有色兢兢業業,不常夸人的李維也在自己跟前替他美言過幾句。
“那現在呢?想起來了?”他問。
周恒略帶歉意,謙遜而沉靜,目光掠過張文隼,直直望了蕭政曄一眼,清楚看見自己的目光被皇帝接受到了,才道:“臣,那日從宮中出來,就想起了這事。便私自讓家中習武之人出去探查。臣見到的飛鷹牌的院子,果不其然是個會打鐵的人的院子,但只是個徒弟,偷偷把師父做壞了的,或者不滿意的東西拿來偷師。臣的人順藤摸瓜,一直摸到了……”
周恒略停頓了一下。而這短短的一個空蕩,竟比方才大堂的沉寂更寒涼。人人都在周恒最后一句話里,和懸崖停腳的微等中,困在了自己大膽敏銳的猜想。以至于滿堂似乎只剩下他們自己能聽到的清晰的心跳聲,緊張中帶著淡淡的急切和慌亂。
官場上的事,連根盤結。沒有人是單個的獨立體,所有人都有同盟和對手,虎視眈眈,小心翼翼,高處不勝寒的人,走的如履薄冰。他們都在同一時間里,竄起了心中最壞的打算,都準備著明哲保身,置之度外。
蕭政曄盯著堂中,將眾人推到心理防御頂級狀態的周恒,眼眸像狐貍一樣瞇了起來。
周恒看到皇帝危險的目光,收了收自己的小心思,終于道:“兵部尚書,曹越府的管家身上。”
曹越?!
皇帝意外,心中一跳,神色頓時定住了。
但這個答案,或許早就在情理之中了。
曹越,便是上奏張文隼養匪一事的人啊……這是一場算計人,卻被人反算計的暗斗?還是真的被一次無心無意的喜悅沖掉雜念的男子撞歪的,本來或能逃過一劫的意外?
蕭政曄收起目中的震驚,那是一員老將啊,跟著他走過皇位之爭,走到今日的老臣。
他不動聲色的看了坐在自己身邊側位的兩個皇子,一個仍舊陷在更深的扒裂陰鷙中,一個淡然的像是天邊的一片云,似乎早已將人間的一舉一動握在手中。
蕭政曄再次靠在椅子里,吳公公為他蓄了熱茶。他的身子表面上沒有什么大礙,但是他是行軍作戰過的人,怎么可能不了解,一個即將油盡燈枯的身體,是怎樣的衰弱、無力、困乏。比寒山還重,比死海還深,是人人都逃不過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