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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有蹊蹺?”孟珠問。
燕馳飛手指敲著桌邊:“當師爺的,并非朝廷正式官員,就敢糾結縣衙眾人,先斬后奏,逼上鋒貪污,這還不夠蹊蹺?”
確實是。
孟珠點頭:“那他為什么要這樣?”
“一個人的衣裳染了污泥,自然要被大家側目,但若所有人都被泥污了,便誰也不會是異類,也就不必擔心被衣衫干凈的人嘲笑。”燕馳飛說,“再嚴重一點,說是栽贓背禍也有可能。”
晉江沿岸年年水患,固然有潮汛本身的原因,但年年治水年年發水,到底是朝廷雇用的工匠本領太差,還是有其他問題,元衡帝已漸漸開始重視。
那繁興縣上任知縣,在過年期間上折子請奏,說自己突患惡疾,身體不能負擔,不到五十歲便請辭歸鄉。繼任的倪之謙,出身寒微,在朝中既無根基、也少人脈,到了當地,其余人若有不軌之心,雖說不一定會拉攏他,但也未必特別防備。反倒比世家大族出身的,更容易發現問題所在。
燕馳飛將信疊起,塞回信封里,決定晚些時候交給燕驍飛。
再看孟珠,已經懨懨地打起瞌睡來。
“現在別睡,待吃過晚飯再說。”燕馳飛推了推她。
孟珠揉著眼睛說:“不想吃。”話音才落,便打起小呼嚕來。
燕馳飛無奈地抱她到床上,脫去外衫,蓋好錦被,讓她睡得舒服些。
誰知孟珠這一睡就睡到了翌日中午,將將就就地吃了一點午飯,又泛起困來。
前些日子她總是睡不好,一時嗜睡起來,燕馳飛倒也沒太在意。可接連數日,都是如此,哪能不叫人擔心,于是又從宮中請了太醫來,不想診出了喜脈。
☆、71|70.69.2.5
第七十一章:心愿
一則以喜,一則以憂。
孟珠有孕在身,成了兩間國公府的大寶貝。孟國公府整車整車的補藥送進燕國公府。燕國公府呢,從大夫到廚子,從穩婆到乳母,全都精挑細選,鎮日里人人都像轉盤似的轉個不停,那架勢仿佛孟珠明天就要臨盆似的。
安陽丁府里同樣是大夫不斷,仆婦忙碌,然而他們為之忙碌的并不是一樁喜事。
丁二公子自從上次跌落河中感染風寒之后,因當時在旅途之中,不論是大夫還是藥材皆不如家中給力,客棧房舍保暖又不足夠,到底落下病根,傷寒入肺,久治不愈,最后竟至藥石罔效,眼看便要不行。
燕冬手捧青花瓷碗,用匙更舀起一勺深褐色的藥湯,湊在嘴邊輕輕吹得稍涼些,才送至丁二面前。
丁二背靠著引枕半坐在床上,身上蓋著兩層厚冬被,昔日英俊瀟灑的貴公子如今病得脫了形,臉頰凹陷,雙眼突出,叫人看著便禁不住嗟嘆。
燕冬面上不露出半點傷心難過,一邊喂夫君吃藥,一邊講起晉京來信中所講的種種事宜。
“明王王妃已選定了陳尚書家的長孫女,說是近來在京中十分知名的才女,可惜從來未曾謀面,不知道究竟是否名副其實。”
“聽說綠柳居出了新菜式,來日回京后,相公可要記得帶我去吃。”
“大嫂來信說,馳飛媳婦有了身孕,相公猜猜看是男是女。不如我們打個賭吧,輸的人到時候付綠柳居新席面的帳。”
丁二倒也配合她,說:“我猜是女孩兒,燕家出來的姑娘,都像你一樣討人喜歡。”
燕冬聳了聳鼻子,狀似不滿地問:“為什么不能是兒子呢?馳飛是世子,先生一個兒子,將來能繼承爵位,以后便輕松自在許多。我猜是兒子。”
“那就記下賭注來,免得屆時你賴皮不認賬。”丁二費力地做出一個促狹的笑容來,蒼白削瘦的面孔因而泛起紅潮。
眼見藥碗見了底,燕冬將之放在一旁侍立的丫鬟手上捧著的托盤上,拿過巾帕來替丁二擦了擦嘴角,然后起身到梳妝臺前,拉開左手邊的抽屜,取了一本簿子出來。
“我才不會賴皮呢,記下來是為了防止相公你耍滑頭。”她坐回床畔,一手握筆,一手執卷,邊說邊寫,“三月初五,以孟珠肚中胎兒性別打賭,賭注為綠柳居席面一桌,相公猜女,冬兒猜男。”
那本簿子約有一個大拇指節那么厚,此時已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大半本,內容全是等丁二病愈后,兩人準備共同完成的心愿。
丁二精神不濟,目光也有些渙散,但雙眼一瞬不瞬地盯著愛妻,待她寫完后,才開口:“我還有個心愿,你務必寫進去。”
燕冬抬頭問:“是什么?你說我寫就是。”
丁二緩緩地閉上眼睛,話音很輕,卻清晰堅決:“丁遠山駕鶴西游后,燕冬無需守貞,待三年除服后,即可再議婚嫁。”
燕冬清亮的雙眸迅速蒙上一層水霧,她丟開筆,氣呼呼地說:“你胡說什么呀,你會好的!”然而這話實在太過不切實際,靜默幾息又改口說,“我才不要再嫁,我永遠都是你的妻子!”
“你的心意我明白。”丁二睜開眼,先前渙散的目光也變得堅定起來,“這些年我們夫妻恩愛,日子過得神仙難及,若是一朝分離,當然會難過不舍。可你是活下來的那個,便不能不去想將來的事情。冬兒,我們沒有孩子,你又還沒到二十五歲,一輩子那么長,難道從今往后都一個人過?”
燕冬緊抿著嘴唇不說話。
丁二輕輕嘆了一口氣,又繼續說:“看著你這樣不情不愿,我其實很開心。但我若是不在了,無知無覺,開心與否根本不再重要。咱們丁家什么都好,只一樣不好——向來以世家為傲,也因此格外盡力維護所謂世家的榮耀。在我看來,那十九座牌坊,其實不過是剝奪了十九個女子一生幸福換來的,根本是恥辱。冬兒,我不愿意讓你重蹈那些人的覆轍。以你的家世品貌,就算新寡再嫁,也能覓得真心待你的夫君,我斷不能看著你被他們關進守貞樓里,終身不見天日,只為換取一座冰冷無用的牌坊。”
丁家是三百年世家,前朝風氣保守,寡居女子守貞終生,能換得皇上親賜的貞潔牌坊一座。所以丁家門前長街上那十九座牌坊,著實風光無限,至今整個晉國境內,都再沒有世家能與之匹敵。
丁家至今無人談起若是丁二去后,燕冬歸宿該當如何這樣的話題。
畢竟兒子還在,討論這些實在不吉利。
可是丁二卻不能不未雨綢繆,如果他不在了,不論是父母還是旁人,要如何處置燕冬,他都再也插不上半句話。
“我會親口與父母說清楚我的想法,并讓他們答應下來。”他今日話說得有些多,已經覺得十分疲累,卻還是硬撐著繼續,“為防萬一,我還會留下一封信給你用來證明,只是不要讓旁的任何一個人知道。”
燕冬含著淚點了點頭。
翌日,丁二與父母談起此事。
因為兒子久病不愈,兩老自然盡量滿足他的愿望,丁二說什么就是什么,一點磕絆都沒有便達成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