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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語蕊正坐在慈寧宮下首位置,和抱著云朵的新太后一起面面相覷,相顧無言。
這段日子公語蕊受新帝所托,經(jīng)常帶著女兒進宮陪太后解悶,如今兩人也已經(jīng)很熟悉了, 太后性子很溫和,對公語蕊也很信任,還說起了自己和先帝之間的事。
太后原名寧蓮,她的父親原是禁衛(wèi)軍的一個副統(tǒng)領,因為無意中知道了先太子死亡的真相,被鄭家滅了滿門,寧蓮的丫鬟代替寧蓮被殺死,十四歲的寧蓮才逃了出去。后來遇到宮中選秀,寧蓮買了一個地方小官之女的名額順利入宮,那時她以為害死先太子和她全家的是勤正帝,本是打算逐漸接近勤正帝報仇,期間也做了幾次對皇帝不利的事情,后來一時不察被勤正帝發(fā)現(xiàn)了身份。
勤正帝得知后,不僅沒有責罰寧蓮,還悔恨不已地與寧蓮說起了自己的無奈與傷痛,后來二人之間也發(fā)生了一些事,逐漸學會了互相理解。寧蓮的立場也逐漸改變,開始心疼這個背負了弒兄罪孽身居高位卻一生無法得到解脫的帝王,再后來,寧蓮低調(diào)老實地做起了嬪妃,即便生了兒子也從沒有教育兒子要去爭什么,只不斷引導他讓他認識到“父皇”的辛苦,因此蕭衽自小就是個孝順且讓勤正帝很省心的孩子。
公語蕊覺得,寧蓮對勤正帝或許有一些愛,但歸根到底還是敬重比較多,要么就是寧蓮骨子里便是不爭不搶的性子,哪怕愛著勤正帝也不介意他有其他女人,但總歸,正是寧蓮這樣豁達的心態(tài)才養(yǎng)育出了如今的蕭衽,讓公語蕊不得不感慨。
這個皇位,那幾個人爭了小半輩子,最后卻各自狼狽退場,反而是眼前這不爭不搶的母子躺贏了,命運看似很不公,但她又想起原書中安靜地給勤正帝守靈的母子……因果循環(huán)這事還真的不好說。
公語蕊暗自沉思著,時不時偶爾點頭的樣子讓太后以為她有了主意,忍不住驚喜地看過來。
“攝政王妃,你想到主意了?”
“啊?”公語蕊這才回過神,想起現(xiàn)在正讓她們頭疼的大事,她忍不住抬手按了按太陽穴,“陛下先前不是說了要為先帝守孝,三個月內(nèi)不開選秀嗎?”
“是啊,可是再過十天,這三個月就過去了。”太后也一臉“時間過得好快”的茫然,她的面上不太見得到傷感的模樣。
公語蕊知道,先帝臨終前那些天里曾經(jīng)專門抽了一天和太后在一起,那個時候這兩個人也許說開了什么事,如今的太后既不傷感,也并沒有因為兒子突然登上高位而變得盛氣凌人,看起來只是一個很滿足于兒子逐漸變得有出息的婦人,每次見了她和云朵也都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樣。
太后如今不到四十,因為保養(yǎng)得好,心態(tài)好,和公語蕊在一起宛如姐妹一般,她也時常開玩笑讓公語蕊叫她姐姐,抱著云朵的時候也會哄著小姑娘叫她“姨母”。
小云朵如今只能說一個字,不過她似乎還挺喜歡這個貌美的婦人,因此也會配合地叫著“一一”,引來兩個女人的笑聲。
“一一、一一……”
小云朵這會兒似乎也感覺到了太后的愁緒,發(fā)出軟糯的聲音試圖安慰她,太后立刻便又笑了起來,低下頭親了親女孩的腦門。
“哎,我真的喜歡這個孩子,要不讓她給我做干女兒吧?”她瞬間忘了今日叫攝政王妃過來的目的,眼神晶亮得仿佛一下年輕了十來歲。
公語蕊的嘴角抽了抽:“這事兒得跟我家王爺和熠兒說,自從云朵斷了奶以后,她的事就沒一樣我能做主的了。”
因為那對父子會上趕著替云朵“安排”好的。
太后被拒絕了也不以為意,她每次見攝政王都是云靖恭來接公語蕊母女的時候,下意識地覺得攝政王是個好說話的人,便也沒當回事地笑著應了。
“不過,關于皇上選秀這件事。”公語蕊忽然道,“我覺得我們這么拖下去不是辦法,反正選秀這種事宮中各司都有經(jīng)驗,到時候吩咐下去一切按照原樣安排就是,我們唯一需要發(fā)愁的就是人選了吧?”
妃嬪就算了,如今新帝可是連正妻都沒有的,皇后這個位置早已是許多人眼中的肥肉,自然要慎重。
說到這里,太后才深深地嘆了口氣:“主要是,皇上他似乎……并不想娶妻。”
正所謂知子莫若母,雖然新帝在太后面前一口一個“母后做主就好”,但太后就是察覺到了兒子對這件事的心不在焉,或者說是逆來順受,像是他自己對這事無所謂,但卻有一種“既然母后喜歡那就這樣吧”的心態(tài)。
孩子孝順是好事,但太孝順的皇帝往往沒法成為真正頂天立地的帝王。
……
這天攝政王下朝后照常來慈寧宮接王妃和女兒回家,回去的路上,公語蕊說起了太后的煩惱,云靖恭抱著女兒哄了一會,才轉(zhuǎn)頭看向妻子。
“先帝臨終時除了那三張圣旨,還有一封密令是單獨給昭明帝的,里面寫了希望昭明帝留蕭禛一命。”說到這里,云靖恭有些嘲諷地揚起唇角,“先帝一生都困于親情,臨終前到底還是對兒子心軟了。我本有意勸昭明帝不可心慈手軟,后來又想看他自己會怎么選擇,沒想到,咱們這個新帝看著有些愚孝,其實內(nèi)心還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昭明帝是新帝國號,意為破除黑暗,迎接光明,實際含義是要徹底破除貴族在大慶的影響。蕭衽想要除去貴族的心情或許不是歷代皇帝中最迫切的,卻是最敢于實施的。
他孝順先帝,因此會留蕭禛一命,卻也不愿當真如先帝所說囚困蕭禛一生。
“你是說,皇上時常去天牢見蕭禛,還……閑聊?”公語蕊瞪大眼,不太敢想象那是什么畫面。
“嗯,他說想放蕭禛出去,但蕭禛自己不愿出去。蕭禛心病扎根于骨,我看這輩子是好不了了。”說到這里,他又補充了一句,“哦對,蕭禛提出了要見宮羽凝,皇上告訴他人失蹤了,他就跟沒聽見一樣,一直就說要見那女人。”
仁王妃在仁王準備起事的時候就從京城消失了,之前宮里新帝登基,先帝和先太后的葬禮太忙,倒也沒人想起來去抓她回來,如今蕭禛既然死活都要見,那新帝勢必是要找的。
“孟清把這幾個月里出城的路引都查了一遍,京城外出各個方向也都派了人,但沒有疑似她的蹤跡,我懷疑她根本沒出京城。”云靖恭篤定道。
公語蕊卻是忽然若有所思地抬起頭:“我倒是覺得有個地方很有可能……”
宮羽凝是穿越而來,她的原身雖出身仁義伯府,但她和那個娘家本就宛如仇敵,這種時候定然不能回娘家。仁王倒臺以后,她背地里的那些營生肯定也被查了躲不得,如今她能依靠的也只有她那幾個“一生摯友”,而這時有那能力也癡心到愿意收留她的男人,非“胎中之王”風修竹莫屬了。
“你去查查風家的產(chǎn)業(yè),所有別院……甚至風家主宅也有可能。”畢竟風修竹是風家下一任家主。
云靖恭顯然也想到了這點,隨手招來孟清又吩咐下去,這時一家三口已經(jīng)回到了府中,云熠已經(jīng)從書院回來有一會兒了,如今正站在門口,見馬車停下,立即沖上來嚷嚷著要見妹妹。
“行了,成天‘妹妹’‘妹妹’掛在嘴上,也不怕同學笑話你。”公語蕊忍不住伸手戳了戳兒子的額頭。
“誰敢笑話我?”攝政王世子立即驕傲地挺起胸膛,書院一霸的倨傲彰顯無疑,公語蕊想起這臭小子三天兩頭在書院帶頭鬧的事,頓時又覺得腦門疼。
云熠原本仗著自己的功夫和舌戰(zhàn)群儒的光榮戰(zhàn)績就已經(jīng)足夠稱霸書院了,那時書院的老師們顧忌云靖恭的權勢,輕易也不敢責罰他,如今云靖恭成了攝政王,而云熠跟著封了世子,書院就更是要成了云熠一言堂了。
好在云熠上面還有個云靖恭管得住他,要不這小子非要把天翻過來不可。
不過云熠雖然不愿承認自己是皇子,但舉手投足之間卻也逐漸開始展現(xiàn)出了皇家的貴胄之氣,在公語蕊不注意的時候悄悄長高了,也逐漸有了自己不能告訴母親的小心思。
比如,他漸漸地感覺到了無敵的寂寞……“哎喲!”
云熠吃痛地捂住腦袋抬頭看向剛打了自己的便宜爹,委屈道:“父王為什么打我?”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每一個以為自己無敵的人,最后都會死得很慘。”他看著眼前一臉不服氣的臭小子,頭一次深深地體會到了自家妻子的憂慮,忍不住深深地嘆了口氣,“從前有一個很厲害的人,他也以為自己無所不能,帶著支持他的人走上了一條艱難的道路……”
云熠逐漸被他所說的話吸引,聽到這里,忍不住問:“后來呢?他成功了嗎?”
“他失敗了。”云靖恭緩緩道,“失敗的結(jié)果是,他身邊的人都一個個離開了他,手下,朋友,甚至兒子也死了,最后他自己也死了。”
云熠的小臉上露出哀戚神色,云靖恭的這個故事很單調(diào)很流水,但他不知為何卻覺得十分傷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