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臉上被人觸碰,潘娟一抬頭,看見了林輕語。林輕語依舊幫她抹著眼淚,說:“媽,會過去的。”
然而得到了林輕語這句安慰,卻并沒有緩解潘娟多少悲傷,她一把攬過林輕語,將她抱在懷里,抱著她哭得更加厲害了。
“輕語啊,咱們以后要怎么辦,你還那么小,你弟弟也還那么小啊……”
被潘娟緊緊的抱在懷里,林輕語有些怔神。她任由潘娟抱著她哭了很久,直到已經沒有力氣宣泄悲傷了,林輕語才拍著她的后背說:“你是一個不太公平,但很堅強的媽媽。”
潘娟松開了林輕語,也很奇怪的看她,但很快,家里的親戚找來了,父親身亡,還有很多事情需要潘娟去處理,潘娟看見了親戚,被他們拽著手,也是一邊哭,一邊訴,滿是對未來的惶恐與不安。
林輕語趁著所有大人都沒注意,轉身去了衛生間。
她在衛生間里洗了把臉,然后抬頭看著鏡子里的自己。還那么的小,頭發上和衣領上,還有潘娟剛才流的淚水。她捏了一把自己的臉。忽然就笑了出來。
出了衛生間,像之前蘇逸安的奶奶去世的時候一樣,那時候她在衛生間門口堵到了像是剛哭過了的蘇逸安。而現在蘇逸安在這里堵到了嘴角掛著微笑的林輕語。
蘇逸安看著她沒有說話。
林輕語卻主動上前,說:“蘇逸安你知道嗎,剛才我媽媽抱我了。”她望著蘇逸安垂下了頭,“之前你有一次問我,說我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蘇逸安微微瞇了眼睛:“你因為你媽媽的擁抱,原諒她了?”
林輕語瞥了他一眼:“我這么小心眼又愛記仇的人,我沒有原諒她。她喜歡弟弟,對我做了很多不公平的事,這些事都會是我心頭上的刺,想到了就覺得委屈和難過,我大概是永遠無法原諒那樣對待我的媽媽吧。因為我媽媽也永遠認為女孩子就不如男孩子一樣。她是那樣的人,我是這樣的人,我們的性格都定格了。”
“既然如此……你想到了你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這個世界就像咱們倆的夢一樣,咱們想要自己發生什么變化,都可以,之前我想變成男人,是因為用男人的身份生活起來更便利,我可以因為這樣得到媽媽的愛,畢業找到我想找的工作,不會有偏見,不會有歧視,然而我錯了,我之所以會許這樣的愿望,根本就是因為我也打心眼里認為,我,用女人這個性別生活著的我,不如男人。”
“在之前,我變成了林清宇,用男人的身份生活。”林輕語笑了一下,“是啊,一切都和我想的一樣,但是我卻沒有辦法接受我媽媽的關心,因為我媽媽的每一句對林清宇的關心,都是在提醒我,在她心里,性別歧視,是那么的赤果果。”
“我抗拒回家,不想見到媽媽,不接受她的關心,一切都源于我在內心深處,是那么強烈的抵觸變成男人的自己。我知道的,我這樣做,是因為徹底拋棄了最真實的那個自己。”林輕語看著蘇逸安,“你說得沒錯,我就是在逃避,這個一個荒唐的世界,就是我逃避現實的庇護所。”
“我真正想要的,是只有身為女孩子的自己,才能達到的。我想作為一個女孩也可以不被歧視,能被認同,然后被人愛。”林輕語笑了笑,“或許我真正想要的也不是這些,我最想要的,恐怕是,自己能愛上身為女孩子的自己吧。不自棄,不自欺,就算現實艱難險阻,也依舊能坦然應對。”
她說著這些話,像是眼神在發光,蘇逸安看著她,她現在說的所有的話,都和他一開始想達到的效果是一模一樣的。
然而看著這樣的林輕語,不知道為什么,他心里忽然竟生出了一股微妙的……
無措。
☆、第四十四章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林輕語都將生活的重心放在了家里,父親的后事處理起來不容易,再經歷一次,用不同的心智看這樣的事情,林輕語才體會出當年,在失去了父親之后母親到底經歷了怎樣的心路歷程。
于是當家里的事情都忙完之后,林輕語再回學校,這時候才發現,蘇逸安竟然有點……
躲著她。
她不太理解,她找蘇逸安,可是有正事兒要說的。
林輕語現在是覺得,留在這個世界里已經沒什么必要了,她不想再變成男人,也不想再用小孩的身份繼續生活,她想回到原來的軌道上,去迎接現實,直面生活的血雨腥風,然后努力的讓自己作為女孩子,也可以美麗的綻放,盛開。
她相信,當初對她說,“你要想想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的那個蘇逸安,一定也是這樣想的。
她想回到現實的世界,回到屬于她的生活里。
她現在好不容易終于想通了,達到蘇逸安的目的了,可這個家伙卻……臨場退縮了!
在這個世界里,他們倆許下同一個愿望,愿望就會實現,然而現在她想回去,卻還沒有變回去,那只能說明,蘇逸安,在動搖,甚至是抗拒。
林輕語嘗試過很多次和蘇逸安溝通,比如說跟著他回家,在上課的時候給他遞小紙條,在他課間去廁所的時候,一路跟著堵他。
可每次林輕語攔住蘇逸安的時候,蘇逸安總會想辦法逃脫,上課遞的小紙條,他也總是看了就壓下不表,體育課音樂課和課間閑下來的時候,蘇逸安都會自己找個地方躲起來,像捉迷藏一樣,讓林輕語找不到。
這樣的狀態就像回到了很久之前,那時候林輕語才回來上學沒多久,遇見了蘇逸安,然而卻被蘇逸安刻意針對,她不明所以,也是這樣想方設法的想找他談談,可每次都被他避了過去。
只是比起當年的憤怒和痛恨,現在林輕語更多的卻是感到無奈和心疼。
因為現在她了解他了,了解他的傷,他的痛,他的千萬種顧忌,她能清楚的感覺到,蘇逸安內心里的那個孩子,感到不安了。
所以她心疼他。
碰巧,正是開春時節,小學里組織學生們去郊外春游。
當年林輕語因為父親去世而心情低落,拒絕參加春游,而蘇逸安更是早就遠走異國他鄉,這次春游他們都沒參加過。林輕語想著,在學校外面看看春光明媚,曬曬太陽,心情大概會紓解很多,這個時候找蘇逸安聊聊應該會比較容易。
于是她又在上課的時候給蘇逸安遞紙條了。
先是讓盡心盡力傳紙條的小朋友們一個一個的把紙條傳給蘇逸安,可蘇逸安絲毫不為所動,不管是誰遞給他的紙條,他都一概不理,任由各種小紙條落在他的身邊。
最后林輕語被他這冷漠的模樣給磨得怒了,撕了一大頁紙下來,也不浪費時間寫字了,直接把一塊橡皮裹在紙里,揉成一團,趁著老師轉身寫黑板的時候,站起身來“啪”的一下把紙團狠狠扔在了蘇逸安的腦袋上。
紙團里裹了橡皮,重量不輕,蘇逸安被砸得偏了腦袋,這下終于是回了頭,目光冷冷的盯住了林輕語。
林輕語同樣也用挑釁的眼神盯著他,四目相接,似乎在空中摩擦出火花,最終,在老師即將回頭的時候,林輕語安然坐下。
“報告。”
而林輕語怎么也沒想到,蘇逸安竟然一舉手站了起來,撿了地上那塊裹了橡皮的紙團,直接和老師說了,“老師,林輕語騷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