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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回廊》
月影婆娑,天上的云如靜止般,這一切彷彿都停止了,誠不斷往前跑,不敢停下腳步,只怕停下這腳步又會追不上眼前的東西,又會抓不住自己雙手已經(jīng)失去的東西,他氣喘吁吁,腳步踉蹌,忽然跪倒在柏油路上,月光如銀刃出鞘,從云中探出臉兒來,寂然無聲的望著地上這楚楚可憐的人兒。
誠回頭望著身后的十字路口,月光正好照耀在十字入口的中央,路上昏暗的路燈閃爍著微弱的光芒,誠慢慢的站起身,身子就這么渾然不自覺的走到了十字路口的中央。
「該往哪里走……」他口中默念著,只覺得眼前幾條路都讓他望而卻步,他并不希望腳步停止,只希望能夠倒退,退到還能力挽狂瀾的時候,如今最可怕的便是一錯再錯后,卻要勇敢的把未知的下一步給走完。
他踩過地上一灘水漥,水漥濺在他褲角上,他蹲下身子看著水中反映出自己的模樣,就連自己上方的天空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而今夜的天空不見星宿,只見一片寂靜,誠忽然莞爾一笑,便對著自己說:「原來這便是鏡花水月,只不過是看似美好,說什么活在我的人生中,難道這真是在作夢……?」他不敢說自己有把握不后悔,現(xiàn)在卻不敢說自己不會像其他人一樣忘記真樹。
倏地,那水起了漣漪,誠的臉漸漸的模糊起來,他口中輕喃句──「……看不清了?!?
那水忽然像被人踩過般,濺起與方才相同的水花,誠抬頭,定神一瞧,才發(fā)現(xiàn)一個人的輪廓慢慢浮現(xiàn)在空中,他起身,才發(fā)現(xiàn)四周慢慢多了許多「人」,每個「人」的身邊都帶著藍(lán)藍(lán)的光芒,甚至有幾隻藍(lán)色蝴蝶翩翩飛舞在四周,緊緊黏著那些「人」,那些「人」接踵而來,不分男女、老少,每個的眼神皆黯然魂銷,就這么定定的望著前方,誠怔愣在原地許久,環(huán)顧著眼前這不可思議的景象,直到其中一個人停下腳步,兩眼瞅著他,緩緩開口說:『誰……我是誰……你又是誰……我在哪……?』
──這世間有許多徘徊不去,卻也失去了存在的的怨念體,被人遺忘,直到有一天也忘了自己是誰。
誠下意識的伸手去觸碰那怨念體,當(dāng)手穿透過那怨念體的形體時,誠的腦子一片混亂,映在腦海里的是一個男人緊緊擁抱著妻子,說著自己不想要消失這樣奇怪的話,是一個男人躲藏在門縫后,靜靜看著自己女兒對著母親問──「我為什么沒有爸爸?」
妻子只是深深的吸了一口氣,說:「我也不知道你爸爸去哪了,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忘記的?!?
最后男人的形體慢慢淡去,直到有一天不再有人記得他,也沒有人看得見他。
誠害怕的將手伸回,眼前這男人的面容正是方才腦海中所見的那個人,男人嘆了一口氣,便繼續(xù)隨著前方的隊伍飄移,誠慌張的問了句:「等等,你們要去哪……?」
男人回首,兩眼空洞十分,說:「去哪……前方有很東西召喚我們……去那……可以想起很多事情?!拐Z落,男人伸出手,筆直的指向前方的「人」不約而同前進(jìn)的方向,誠算了算,才發(fā)現(xiàn)那方位正是大名醫(yī)院,男人沒多說什么,只是繼續(xù)踩著蹣跚的步伐,向著前方走去。
正當(dāng)誠也想隨著他們一塊向前時,背后忽然貼上什么溫暖的氣息,誠茫然回首,只見明倚靠在誠的背上,兩手緊緊環(huán)住他腰際,誠呆若木雞,這一愣便是好幾秒,才開口喚了聲:「明……?」明也沒說什么,只是更緊的環(huán)住誠,更是深深的將臉埋進(jìn)他背中。
兩人就這么維持了一分多鐘,明才說:「別再走了,拜託停下……」
明這才松開手,誠則是茫然的回頭低首著他,一時半刻間什么都說不出口。
「不要再去我追不上的地方了,誠?!姑骱鴾I水說著,那個一向倔強的男孩,追著自己的步伐,踉踉蹌蹌,而他似乎也從來沒回過頭看看這個男孩,只是追著眼前的事物,而他和這男孩又有什么不同?他也祈求真樹能停下腳步,回過頭看看自己,不再一個人向前去面對那些痛苦的事情,希望能幫他分擔(dān)些什么,卻直到這時候才發(fā)覺自己的軟弱無力。
在明的身上,他看到了自己的身影,看到自己的徬徨,而他卻也什么都說不出口,只覺得內(nèi)心一陣痛苦,當(dāng)他回過神時,他已經(jīng)緊緊的抱住了明,懷中的人有著和真樹相同的身高,但為什么就是無法蒙騙自己?
「誠……?」被忽然抱住了明有三分訝異,卻也有一絲悸動,他慌亂了手腳,兩手就這么騰在空中,內(nèi)心掙扎了好一會兒才反抱住誠的身子,但他內(nèi)心很清楚這擁抱只是誠在安慰自己。
「我到底該怎么辦,停止不是,往前走又怕追不上。」誠低語著。
「像幽冥師父所說的──誠,這是你的決定,你要想清楚,我和英一也都一直會陪著你的?!姑鲀?nèi)心祈求著時間停留在這一刻,只要誠好好的看著他、抱著他,他也覺得無怨無悔,即使誠內(nèi)心永遠(yuǎn)都存在著另外一個人,他也覺得無所謂。
誠卻不再說話,只是將腦內(nèi)所有紊亂的思緒就此凈空,便感受著懷中那人兒的溫暖。
這時英一走了過來,擠眉弄眼,歪頭便說:「喂喂,我只是跟你分道尋人,你怎么就跟誠……」
明這時才尷尬的放開誠,從他懷抱中脫出,滿臉羞澀的掩耳遮面,「什、什么……我們又沒有怎樣!」這下明可說是惱羞成怒,直跺腳否認(rèn),英一卻也只是似笑非笑,一副「是這樣嗎?」的樣子,直接走到誠的身邊,就問:「你心情還好嗎?」
這下反倒是誠用著「最好是會還好。」的表情看著英一,忽然,他笑了起來便說:「沒事的,先不說這個,剛剛我看到……一大群怨念體,直說要去大和醫(yī)院?!拐f著說著,誠蹙起眉頭,看了英一和明一眼,又問:「陷阱──跳?不跳?」
看著誠這樣擠出笑容,這笑話反而令英一沉默了下來,「誠,別勉強你自己,任誰聽到那種話都不會好受。」英一說道。
被這么一說的誠,臉上的笑靨也隨之褪去,「我沒有勉強,已經(jīng)想清楚了,只要真樹還存在的一天,我都想努力看看,等到真的失敗了,再來難過也不遲?!?
換成英一愣了好一會兒,他沉下了臉,只是滴咕了句:「我……真高興遇到了你?!?
誠正首著英一,一副沒聽清楚他說了什么的模樣,而英一卻也只是對誠苦笑著,「沒什么,你自己想開了自然是好,怨念體是對于人類的說法,只要你還記得真樹……」英一戳著誠的胸口,莞爾又說:「……千真萬確,他就是存在的?!?
明跳了跳腳,直鼓著腮幫子,抱怨道:「英一你自己還不也是跟誠很要好,夠了夠了,所以說了──陷阱跳定了,這下還走不走?」
「走、走!不得不走?!褂⒁活h首,而他,卻比誰都看得清楚方才在空中翩翩飛舞的藍(lán)色蝴蝶此時卻環(huán)繞著自己周圍,而誠和明彷彿什么都看不見,就這么向前走去,英一伸出了手,一隻蝴蝶就這么降落在他手掌心上,當(dāng)蝴蝶消失時,英一卻目瞪口呆了一會兒,便莞爾說:「花梨,你也是這么想的嗎?」
──不管誰忘了你,我們都一樣,只要還記得彼此也沒什么好遺憾的。
※※※
一路上杳無人煙,依然只有幾盞路燈如夜火在空中搖曳不定的,而醫(yī)院外更是連點聲音都沒,不只這樣,好幾盞路燈還被熄去,三人原本還持有輕松的態(tài)度,一到這反而屏氣凝神了起來,而醫(yī)院外的溫度更是驟降,冷得三人都催出一身冷汗,從這氛圍來看,這醫(yī)院絕對有問題,誰知道這三人究竟是意念過強還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果然是魘?!拐\顰眉,拇指沾過自己下唇,輕拉出一條血絲,當(dāng)血滴在地板上時,那血如墨水滴在水紋上,擴(kuò)出一圈圈的漣漪后便淡去,「是魘,而且似乎還是完全不同的次元……」
簡單說,這個魘除了與外界隔絕外,竟然還將人帶領(lǐng)到不同的次元,而最好的證明便是醫(yī)院前面那一群──
「誠,那、那是……」明惴惴不安的指著醫(yī)院前方那發(fā)著藍(lán)光的人群,那群人如喪尸,拖擺著搖搖欲墜的身子,嘴里不約而同的喃著:『想起來……來這邊……就能想起來……』那群人的上方還有一大群藍(lán)色蝴蝶漫天飛舞著,那群人就這么并排在醫(yī)院的門口,魚貫而入。
「確實是怨念體?!褂⒁蛔叩秸\旁邊,又說:「既然這邊有怨念體的聚散,那就意味著……這魘所連接的是彼岸──死人的世界?!?
英一的面色嚴(yán)肅十分,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搖了搖頭后,直說:「尾隨在祂們后方比較安全,至少還有得引路。」
三人并排在怨念體之后,便發(fā)現(xiàn)怨念體所進(jìn)入的「入口」確實是醫(yī)院的門口,但光怪陸離的卻是那門上有一圈像是水波的圓圈,那圓圈另外一邊映著的的確是醫(yī)院內(nèi)的模樣,那卻有些不一樣,當(dāng)隊伍輪到誠的時候,他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看了后方的英一和明一眼,便說:「如果進(jìn)去后找不著對方,我會試著用鎖鍊找尋你們的動向。」語落,誠便伸手去處碰那「入口」,沒想到另外一邊彷彿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將他拉了進(jìn)去,然而那力道卻不大,彷彿有什么人溫柔的引領(lǐng)著自己。
誠下意識的闔上眼,隨著那力道將自己拉進(jìn)去,他彷彿潛入水中,卻沒有任何讓人窒息的感覺。
誠慌張的左顧右盼了半天,才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置身于醫(yī)院中,四周依然闃若無人,連點聲響都沒,別說人煙了,就連柜檯也不見光源,整個醫(yī)院只有緊急照明燈還亮著,然而最為詫異的應(yīng)是眼前那一棵覆滿了繭的大樹,那樹四周亦是飛滿了蝴蝶,蝴蝶竄入繭中,瞬間消逝。
那繭沾黏著整個醫(yī)院的墻壁,連接到了每個病房,誠回首看著身后的回廊,每個病房都發(fā)著藍(lán)光,他走了幾步,便駐足。
「英一?明?」他獨自在走廊上吶喊著,卻不得任何回應(yīng),即使想要張開手掌用鎖鍊找尋那兩人的動向,卻發(fā)現(xiàn)靈力無法完整發(fā)揮,靈力全部栓塞在手掌中,無法順利化為鎖鍊形體,因此誠也打消這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