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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蓄勢待發》
誠靜靜的看著躺在地鋪上的明,明仍未清醒,從那個醫院回來后,他便發了高燒,而且嘴中斷斷續續念囈語,誠將明扯掉的被子重新蓋上,他沉思了許久,才覺得眼前這畫面再是熟悉不過。
曾經,在對抗姑獲鳥后,真樹也是像這樣躺在他眼前,他盼望著那人兒柔情似水的雙眸能夠趕快睜開看看自己,只可惜物是人非。
英一將明頭上的毛巾泡進熱水擰了擰,然而他停止了動作,看了明一眼,說:「滋生更多夢魘只是因為畏懼而已。」惡夢纏繞著人們,人們更多的畏懼滋生更多的惡夢,可是能讓惡夢褪去的方法,也唯讀讓自己醒來才是。
誠看著英一,他明白這句話是在說給他聽。
當時,他看到自己父親在回憶中抱著自己母親的尸體哭的時候,他早有猜到八成,當時父親所說的母親是離開的這說辭本身就是個謊言,是,她是離開了,恐怕是到另外一個世界了,而父親所說的「過錯」自然也不難料想。
在一場儀式上,誠的父親有很大的機率是將他母親用火燒死了,只要是術師都有靈力不受控制的時候。
這固然是夢魘,今天所見所聞也都是一場惡夢,但那又奈何?只要不去想,不去煩惱,這夢魘自然也拿他沒輒,人們總是喜歡自尋煩惱,很多事情想太多也只是在自己腦袋打上好幾個死結,但事情卻也不會因此解決。
誠撫上自己的額頭,滿是凝重的對著英一說:「英一,對你來說……什么才叫做最大的惡夢?」
「惡夢?」英一重復念著,只見他長吁短嘆,說了句:「應該是活得太久,東西從自己身邊消失的感覺,我倒寧愿自己是在作夢,至少,還能盼望醒來的那天。」語落,英一拿著裝著水的桶子站了起來,說:「惡夢是自己創造的,別去翻開他,就是最好的解決方法。」
誠看著英一走出房間的身影,他不懂英一所謂「活得太久」的感受,但他也懂同樣置身于最糟糕惡夢中這種感受。
誠將視線轉回明的身上,只見明仍然支支吾吾,但是額頭上卻冒下豆大的冷汗,成不免有些好奇,將耳朵湊了過去,想仔細聆聽他究竟在滴咕些什么。
「狐仙,不要……為什么是我……媽媽……炸開了,都炸開了,紅色的器官。」明睜大了雙眼,兩手掙扎似的抓緊誠的肩子,他神色倉皇,等到確認眼前這個人不是自己惡夢中的「妖怪」時,他自個兒諷刺的傻笑,撓了撓自己的頭,說:「什么啊……原來是夢,哈哈……真是。」
誠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才好,他摸上明的額頭,另外一隻手觸碰著自己的額頭,再以自己的溫度去衡量,「溫度降下來了呢。」
明原本脹紅的臉頓時顯得更加羞澀,他呆愣愣的望著誠的雙眸,可是越看卻越難過,那雙眼睛并不如自己深深的望入對方的眼眸子,卻只是垂下眼簾,看著地板,那溫柔的嗓子以及吐息都不如自己來得急促,那不是戀愛,只是一種關心,一種朋友之間的關心。
「是惡夢吧?」誠問道。
明抓緊的被褥,將發絲往耳后撩,不安的說:「嗯,是以前的事情了。」
「是關于……母親的事情吧?明會愿意說嗎?」誠溫柔的問道,這舉止引起明一陣羞澀,他瞠口結舌的看著誠,總覺得眼前這人與先前大相逕庭,那雙眼睛不再冰冷,反而柔中有剛,令人倍感溫暖。
發現到明呆愣的望著自己,誠騷了騷自己的面頰,問:「怎么了嗎?用那種奇怪的神情看著我……」
明噗哧一笑,「誠變了呢,這種感覺很好,真的很好。」不知道是因為情緒激動,還是因為眼前這誠終于露出自己所期望看到的神情,明有些感動的不知道該說什么,反而是淚水輕輕的彈出眼眶。
明抿著嘴唇,忽然也露出一抹溫暖的笑容說:「是在認識誠之前的事情,當時我的母親似乎不太喜歡我,我又是鈴木家的長子,繼承一切東西的長子,繼承一身狐仙血統,繼承家中所有的財產,于是我從小就被當作下一代的繼承人培養,為了心無旁焉,所有喜歡的東西都得拋棄掉。」露出那樣笑容的明看似心安,說出來的話卻句句帶有寒意,作為一樣的繼承人,誠多少也能理解從小倍綁手綁腳的感受。
他永遠記得那一天,那個歇斯底里的女人似乎是想要殺死自己,雖然她冷漠,
對待自己又刻薄,但是他始終將她當作母親的存在看,那樣的母親在死前竟然是如此丑陋的說著自己不是她的孩子。
要是自己不是繼承人,或許早就和母親一起被汽油炸成肉醬吧?
正因為是繼承人,狐仙才出手,而自己才得以生存。
有時候神仙和妖怪也不過是一線之隔,無所謂善惡分明,然而這世間卻也有許多道理如此,沒有一個絕對,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人劃定一條線去規定這一切。
「繼承人必須和家中的神仙融合,身上不得有穢氣,每至朔月體內穢氣會自動排除,那過程很痛苦,一開始為了讓穢氣加速流出,甚至要用熱鐵烙在皮膚上,才能讓體內的氣加速運轉。」熱鐵烙膚的感受他至今都無法忘記,那種疼痛彷彿要將皮膚撕裂,而當體內的穢氣加速運轉彷彿一臺大形洗衣機在自己體內運轉,將所有的內臟攪和在一塊。
「我只是夢到……夢到我母親想要和我一起自焚的場景,當時就是狐仙救了我,長子的代價就是換掉一個母親,無論她是不是真的親生母親,早已過去的東西也只會變成惡夢再回來,我明白的很。」
他曾經厭惡那女人,那女人所說的字字句句比熱鐵來得灼痛,如今還像針氈般刺痛著他,留下滿滿令人苦痛的言語纏繞著,然而那女人早就逝去了,難道還要追究到冥府去詢問一句道歉?
其實他早也看開,若許多事情真是生外間事,他倒寧愿體會那所謂生外間事,也不想要將生死看得太重,更別說是作為繼承人與否或是整個鈴木家的財產了。
「現在想起來,第一次遇到你的時候,你的模樣的確很狼狽。」誠說道,他還記得第一次遇到那個被稱為狐仙的少年時,那個少年彷彿對一切都絕望了。
「誠還厭惡著妖怪嗎?」明問道,當然他真正想問的是──真樹是妖怪,如今你還會因為「妖怪」這兩個字而將善惡如此分明嗎?
誠莞爾,搖頭說:「人類有善惡,或許妖怪也有,若是執意所謂怨恨,恐怕才真是迷失自己。」
明原本嚴肅的神情忽然放松,他嘴角上揚,看著誠的側臉,欣喜的說:「以前誠就很堅強呢,不過和現在不一樣,現在的誠感覺更帥氣了。」說著這句話的明原本還傻傻笑著,卻又忽然用兩邊手掌蓋在自己臉上。
說、說什么更帥氣了,自己明明早就被拒絕了,怎么還不要臉的對著誠說這些話呢?
誠卻也啞然失笑,這一笑卻也讓明松下肩膀,或許是想到以往那兩個同樣失去一切的小鬼,同樣身為繼承人的彼此當初可是相當看不順眼對方,一個是面無表情的木頭臉,另外一個又是說話口無遮攔的暴跳小鬼。
「以前你還想拿毛毛蟲嚇我呢,當時你很是不服,說什么你應該是主子才對,記得吧?」
以前明總喜歡調侃誠,但是誠卻都一笑置之,久了之后明自己也不會自討沒趣,反倒開始對誠好奇,直到最后自己竟然喜歡上了他。
英一這時推開了門,看兩人在里面笑得合不攏嘴,不滿的說:「每次都自己聊得開心,剛剛聊了些什么?」
明用食指點著自己的下巴,眼神向上游移,似乎在思考些什么,沒一會兒他卻捧腹大笑說:「英一的臉雖然都沒變,但是想當年他可是留著平分頭呢,嘛,從某種定義上來看,英一現在感覺比當時年輕呢!」
說起當年種種,一時半刻可劃不下句點呢,還說當初花梨比現在羞怯許多,誰知道花梨也是個悶騷,熟起來話比神經病還多,提到花梨,三人并不是悲傷,只是輾然而笑,至少她還活在他們的心中,光是這點似乎就沒什么理由愁眉淚眼的。
幽冥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就倚靠在拉門旁,傾聽他們的對話,他亦是淡淡一笑,只覺得這徒弟許久沒露出這種天真的笑靨,這也證實一件事情──他確實成長了,即使方才他才得知自己心愛的人是所謂的「怨念體」,甚至在彼岸與人間游走了一遍,他卻不如以往來得崩潰。
當人萬念俱灰的時候,最需要的就是扶持自己的人,或許那叫做明的少年以及英一的男子變擔當了這角色,而誠自己心中的心念亦是堅固才不至于崩潰。
但是有些事情卻是迫在眉睫的,他不得不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