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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淮竹坐回來給她拔針,消停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淮雪,南淮乃是父親長眠之地,這么多年你就真的沒想過要去看看嗎?”
寧嬈趴在榻上,咬著被衾的邊緣,低頭沉默。
這場沉默極為漫長,直到孟淮竹把最后一根針擱在了黑漆托盤里,殿中都無人再說話。
寧嬈接過孟淮竹遞上來的寢衣,穿好,低頭系絲絳帶子,稍稍抬頭,透過帷幔看出去,卻見江璃不知何時已放下了手中的奏疏,若有所思地歪頭看著她。
寧嬈心中一動,些許落寞悵然地低頭,長呼了一口氣出來,微微一笑,溫聲說:“我就待在長安,哪里也不去。”
話音剛落,幔帳被拂開,江璃走了進來,垂眸看她,目光中如攢了星芒萬點,溫柔且明亮:“可以去一趟。”
寧嬈面露意外,江璃沖她笑了笑:“羅坤之亂久久不平,我早就有御駕出征之意。況且,既然所有的事情都始自云梁,始自南淮,那么也是時候去這溯源之地給這綿延二十多年的恩怨糾葛尋一個答案歸宿。我的心中亦還有許多疑問,非得走這一趟,順便也去會一會那位與我相斗了近十年的老對手。”
“我剛才與淮竹斗嘴時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胥仲近來的動作未免太多了些,且這些動作顯得頗為拙劣,不像他一慣縝密的作風。或許還有另外一種解釋,他并不指望著這些陰謀詭計會傷到我什么,他把你拖進來,把宣若拖進來,破壞我與南燕的聯盟,挑起我與云梁的紛爭,只是為了擾亂我的思緒,讓我陷入這些事端里疲于應付,這樣,就無暇顧及到戰火一觸即發的南郡是何情狀。”
寧嬈順著他的思路想了想,發覺這種可能性極高。因前些日子她還聽江璃說,羅坤止步于函關,停止了進攻,南郡戰局暫時風平浪靜。
可……若這平靜僅僅只是表面,是為了麻痹江璃,讓他不要把過多的心思與目光放在南郡呢?
江璃彎身握住寧嬈的手,面上是指點江山、韜略在胸的沉定,“既然他如此煞費苦心,我又怎么能讓他如愿?這一趟我非去不可。”
第80章 ...
江璃既然決心要御駕親征,那么自然事事都得準備萬全。
此事從一開始是絕對保密的,他特意召回了在家休沐的左相周兆全,由他親自主理鳳閣事務,不動聲色地卸了陳宣若手中的權。
再者,他召兵部和尚書臺等重要官吏商討了關于行軍方略的擬定。
等一切布置妥當,又對外宣稱皇后染病,在昭陽殿靜養,將自己的母后請出了山,主持六宮事宜。
江璃離開長安時擬定的方略是急行軍,即夜行日行不間斷,免去了一切御駕親征前固有的祭天和廟饗,此舉唯一的目的就是殺徘徊南郡那些居心叵測的人一個猝不及防。
等君王御駕親征的消息從長安慢慢傳開,直到傳入南方諸郡,江璃已在南淮城外了。
有他坐鎮,胥仲也好,羅坤也罷,還是旁的包藏禍心試圖在南郡掀起風浪的人,恐怕都得迫于他的威懾消停一陣兒了。
江璃雖然常用引蛇出洞的計謀,但這個時候,他心中尚有許多疑問,總覺得大局沒有盡在自己把握中,本心里不希望再出什么事端。
已入冬季,南淮周圍群山連綿,山頂覆著薄薄的一層雪,舉目望去一片銀峰隱在云霧縹緲之中,仿若人間仙境。
江璃站在行宮里最高的云雀臺上,遠遠眺望,看到的便是這么一幅皎皎美景。
二十年前的云梁便是在這樣美的山水之間興國立都,云梁人又素以美貌諸城,不乏仙姿飄逸的人物,他們的國主便是美名揚天下的美男子。
一個制蠱練蠱、神秘莫測的國度,一個崇尚儒學、風度絕塵的國主,處處都透著令人神往的傳奇。
只可惜,戰火一燃,頃刻間化為烏有,留于世間的只剩下深刻入骨的仇恨和那些活在水深火熱里的遺民。
江璃扶著云雀臺的憑欄,難得的,頗為寬容地心想,難怪會有那么多人冒出來,或是要為云梁復國,或是要為孟浮笙復仇,或許是因為曾經的存在太過于美好,以至于一旦毀滅便讓人難以接受,充滿遺憾。
他這么想著,肩頭一暖,一件玄色狐裘披在了他的身上。
江璃回身,見裹在厚重棉衣里的寧嬈走到他身側,順著他的視線瞭望出去,道:“你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在看那頗具傳奇的云梁故影,在想死了的云梁國主孟浮笙。
但江璃下意識不愿在寧嬈面前提及這些,便笑了笑,含糊道:“也沒想什么,也是奇怪,來之前腦子一刻也停不下來,總是細細思索,耐心部署,生怕會有什么遺漏而讓旁人鉆了空子,可來了,腦子反倒空了,這些東西都被扔在了一邊,想都不愿意多想。”
寧嬈輕勾了勾唇角,神色溫柔地望向他:“你總是這樣,就愛瞎操心,明明已經謀劃得萬無一失,卻還是擔心這個擔心那個,你這般睿智,世人有幾個能是你的對手。”
江璃好笑地說:“阿嬈,你這是在夸我嗎?我怎么聽著這么別扭啊……”
江璃從來敏銳多思,城府深到尋常望塵莫及,在收獲贊譽的同時也有人以此為詬病,說他善于玩弄權術,詭計多端,因此江璃心底對旁人夸他聰明總是抱著比較復雜的心情,特別是寧嬈……
他這個小心思寧嬈早就摸透了,滿不在乎道:“你這種聰明人就是事多,像我,我從小到大就希望別人能夸我聰明,唉……”她長嘆一口氣,顯得很是郁悶,江璃看在眼里,正想安慰安慰她,卻聽她幽幽道:“可惜我天生麗質,旁人只看見了我的美貌,只會夸我漂亮,鮮少有夸我聰明的。”
江璃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轉過身,望向遠處那縹緲云霧,打趣道:“你美貌不美貌,聰不聰明,這還有待商榷,反正這臉皮厚是肯定的。”
話音落地,他腦門上當即挨了一巴掌。
寧嬈磨拳霍霍,咬牙切齒道:“你這是在嘲笑我嗎……”
江璃愣愣地抬手摸了一把自己剛才遭受襲擊的腦門,心想,這動作這姿勢怎么這么熟悉……對了,孟淮竹就愛來這一招,他好幾次親眼看見孟淮竹這樣打江偃……
“阿嬈,你最近是不是總和孟淮竹待一塊兒……”因連日行軍,寧嬈又是隱匿身份躲藏在軍中,江璃雖然千方百計派人對她照顧著,但終歸不能日日時時守在她身邊,難免會有疏漏的時候。
他見寧嬈不答,看神情像是默認了,便道:“那就是個不講理的野丫頭,你可千萬別被她給帶壞了。”
寧嬈歪著頭默默看了他一陣兒,好似有些為難,但還是勉強道:“景桓,說真的,我覺得你忒不厚道了,人都說女人家喜歡背后嚼舌根子說人壞話,你一個男人,怎么現在也往長舌婦的方向發展了……啊!”
手被江璃緊捏在掌心里,寧嬈一聲慘呼,不得不停止了對江璃的譴責。
江璃在心底冷哼,心道還不是讓孟淮竹給逼得。
就從長安到南淮幾天的路程,他稍稍顧不上寧嬈,可讓孟淮竹神氣了,整日里圍在寧嬈身邊說三道四,光是被他撞了現行的孟淮竹在寧嬈面前說他壞話就不下五次,他沒撞上的還不知道有多少回。
想到這兒,他加重了手勁兒,半是勸告半是脅迫地沖寧嬈道:“今天是給你施針的最后一天,等那個青衣使孟瀾給你封了脈之后,你趁早離孟淮竹遠點,最好讓她走,哪來的回哪兒去。”
寧嬈被他捏得倒吸冷氣,用另一只手想要把他的手指掰開,一邊掰一邊嚎叫:“你你你松開!你怎么這么不知道輕重!要疼死我了!”
江璃聽罷,緊箍在她手上的五根手指倏然全松了開,看著她皺成一團的小臉,又把那只被自己揉捏過的小手抬起來仔細檢查。
白皙如玉的手上果然起了道道紅印,江璃止不住的心疼,小聲嘀咕:“怎么這么嬌嫩,只握了一下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