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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茫然地望著眼前的畫面,迷惘不已。
我放下飯盒,按鈴呼叫護理站的人員。接著開始打電話通知立花的母親,
打給關心他的朋友們。那么多的電話。連絡變成一種漫長無邊際的精神折磨。
他母親是頭一個趕來病院的。她原本給我很冷漠的印象,而今卻站著,
靠著墻壁,眼睛瞪得大大的,面色古怪地看著她陌生的兒子。
她拿著皮包的手在發抖。
我走過去握住了她的手腕,輕聲告訴她,沒事了。
已經沒事了,立花走得很平靜。你看看他的表情,他不再痛了。
立花的母親呆呆地坐下來,說:「我心里都沒有什么感覺,奇怪,
可是我身體一直在發抖?!?
我不斷安慰她沒事的。
那就像魔咒一樣,同時,我覺得我也在催眠自己。
接著我回到病房,幫忙護理人員清洗尸體,更換死者衣物,將病床整個移到安息室。
葬儀社的人很快便來談妥了,剛好有空檔,可以立刻處理火化以及入喪。
銀飾店的老主顧,聽到立花的死訊,紛紛開車趕來病房,還有立花的朋友們,
都在天亮前抵達立花床邊。
等待日出的時候,肚子不可思議地飢餓起來,我對著冰冷的尸體,
默默吃完涼掉的晚餐。世界變得不真實,總覺得就像做夢一樣,
令人懷疑自己是不是累得在床邊不小心睡著了。
即使整晚在醫院面對立花的尸體,清晨望著他睡在冰柜里,被葬儀社的人帶走;
隔日坐在悶熱的停棺室發呆,讓不知道有沒有吃過尸水的蒼蠅爬在我臉上,
還是沒有真實感。
我以為自己會大哭,但我沒有,祇是恍惚與茫然。
敲定喪禮方式后,追思禮拜、公祭、家祭及火化,轉眼結束。
手里捧著骨灰盒,攙扶立花病體似的,我小心翼翼。
......記得他生病時變得那樣輕,我以為不能更輕了。
「我們家沒辦法安置他。丈夫絕對不會同意的?!沽⒒赣H流淚對我鞠躬:
「到最后還這么麻煩您,真是對不起。感謝您為這孩子做的一切?!?
「沒關係?!刮业吐暬卮穑骸肝視疹櫫⒒??!?
望著懷里的骨灰盒,心底有些感傷。
或許是對孩子有所虧欠吧,立花母親喪禮選用的東西,都貴得令人咋舌。
但這又有什么用呢?一切,都已經化為灰燼了。
結束了火葬,彰秀開車送我回家。到家已是深夜。皮鞋脫下時,腳起了許多水泡,
既腫又紅。打開冰箱搜索,空蕩祇剩一瓶酒。開了酒,我坐在沙發上。
彰秀沒有阻止我,祇是安靜地陪在一旁。
只一個葬禮,我就忘記了許多!
該補買的生活用品,該吃的早餐與中餐,該接的電話與找工作---
但是為什么,過去與立花相處的影像,還會歷歷在目?
把蒼蠅從停棺室的透明冰柜上刷掉,這是最后一次能為他做的事。
我那時為什么只是像緊纏尸體的蔓生植物,怔怔地在陰影里孤坐?
時間晚了,眼睛很紅很痛,可是睡不下去。
身體累了,攤在沙發虛軟,仍然睡不下去。
很睏,很茫然,還有更多的什么我已經不知道了。
「忙這幾天你也累了?!刮移v地閤上眼簾:「彰秀,回去休息吧。」
「我不會離開的?!?
「彰秀......」
「不可能放你一個人。」他握緊雙拳,高大的身子緊繃著,固執得像凍住的刀。
「一不留神的話,律又打算去死了吧。為什么不哭出來呢?難過就好好哭泣,
高興就坦率地微笑,這才是身為一個人應該要有的情緒啊。」
「因為道雪那么交代了啊。」我眼神麻木地開口:「不要為他哭泣?!?
「即使再怎么悲傷也一樣嗎?」彰秀問。
「再怎么悲傷也一樣?!刮覔u晃手中的酒瓶。不知不覺,就喝掉一半了呢。
「那么,為自己而哭吧?!拐眯阕プ∥业募绨?,拼命搖晃著:「吶,律。狠狠的,
為那些傷心的事情哭泣吧!這樣,心底至少會好受一些!」
「別再說了......」我歇斯底里地發笑:「為什么你們,都急著告訴我該怎么做呢?
怎么哭泣,怎么活,或怎么死,為什么你們都非得來干涉我不可?
是?。宜麐尩碾y過得要命!但是、那傢伙最后叫我不要哭!
好像我哭了,就對不起他似的!我能怎么辦?我根本不知道該怎么做才好了!」
彰秀將渾身發抖的我,緊緊按進懷里。
「對不起。」彰秀歉疚地低語:「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了。律?!?
「我想跟他一起化成灰燼?!刮已劭袈鐫M淚水:「很想很想?!?
彰秀沒有答話,他祇是吻我眼睫縫隙的咸意,吻我染滿醉意的唇,吻我的頸。
我們像鐵鏈般糾纏蠕動。我推著他的胸膛,又或許,是在撕扯那些交結的鈕扣。
像野獸,相互舔舐新鮮的傷口。
在彰秀緊貼、推入我身體的瞬間,我張開牙齒,嚙咬他微張的唇。直到血液,
漸漸滲透牙齒的每一分縫隙,直到肉身的疼痛麻痺靈魂的苦楚。我們相擁,
汗水灑落如雨,彼此再不能發出完整的音節,再不能思考,再不能動。
我疲憊而濕漉地躺在客廳地毯上。感到彰秀的舌頭緩緩挪動,從恥骨一路往下,
停留在我垂軟的陰莖。他出來了一次,而我連硬都沒硬。彰秀試圖讓我舒服。
然而我體力早已透支了。
手指插入彰秀柔軟的頭發縫隙,慢慢撫摸。
「不需要這么做?!刮覈@息:「讓我,休息一會。」
彰秀拿了襯衫給我披上。
我們衣衫不整靠在一起,把剩下的酒喝得精光。像剛打過架的青少年。
落地窗外,是一片秋意盎然的薄曦---我們甚至沒有注意到已經日出。
立花火葬的時候,我感到自己的某一部分也跟著逸散在火葬場的白煙里。
凝視行道樹的紅楓,色澤燃燒如火,如血,如那燄舌里成灰的戀人;
彷彿我們在愛著恨著時候,交談的每一句話---想起都灼燙。
明天,即使感覺痛苦得不想再活的明天,我知道,陽光仍會如常。
點算每片葉子的死亡,我靠著沙發,出神望著窗外一陣子,
等待心底刀割般的蒼涼過去。終于漸漸有了睏意。
「當你愛一個人,就是賦予了對方永生。」彰秀忽然低語。
我嘆息,閉上倦憊的眼睛。
(完)<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