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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名依然是雅舍,是一款名字叫“橡木街道”的走珠香水。這次調香師他認識,叫程鳶,法國留學歸來的女香水師,將在即將到來的新人秀上和他一同出任評委。
周天皓對排在自己身后的人沒有多大興趣,草草了掃了兩眼,開始看品牌總榜。總榜上大多數是香奈兒,紀梵希,三宅一生這類國外牌子。他看了一會兒,合上雜志扔到一邊。他一直認為,雖然香水文化發源于法國,興盛于歐洲,但是并不意味著中國自己的品牌一定不如。對于這類奢侈品,有時候宣傳和營銷手段占了很大因素。
同理,自己的 to the ocean 也不一定比“喜悅”和“橡木街道”差,銷量上的差距只是因為競爭對手雅舍的營銷舍得砸錢,做得特別出色而已。況且下個月to the ocean 的銷量應該會隨著lotus近期的宣傳活動而上升,到那時no.1是誰可說不定。
周天皓的目標并不是原創品牌的第一名。他知道那只是一個起點,越過它其實有更加廣闊的天空。
正好蘇藍拿著資料從外面過,探入頭來:“你那天不是說在c市發現一家有私人調香師的香水店?怎么樣?”
周天皓這才想起隨隨便便放進口袋里的試樣,之后似乎隨手扔進了辦公室抽屜,摸了摸,竟然還在:“哎呀我忘了試。名字叫“十二月”,不過你也知道,這種小店能怎么樣?”
他拋了拋小玻璃瓶,取下瓶蓋,用一張窄長的試香紙蘸水。
“怎么樣?”蘇藍扒著門不想走。
周天皓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說話。
他臉色突然大變,盯著手中的試香紙,仿佛上面能看出花來。
香氣在干燥無味的辦公室里漸漸彌漫開來,就像漣漪在湖面悄然蕩漾。周天皓猛然把紙揉成一團,站起來打個哈哈:“我有事去一趟工作室。”
蘇藍靠著門嘖了一聲,不明白周天皓突然在發什么神經。他不解地望著lotus首席調香師匆匆離去的背影,漸漸狹起眼睛。剛才那瓶香水他也聞到了,前調非常清冷,讓人聯想起雪花簌簌下落的下午,中調時漸漸過度到暖色調,最后的基調竟然以溫暖的脂香收場。雖然香氣的過度得稍顯突兀,但是不得不說,這種漸變設計不多見。通常適合冬天的香水要么溫和要么冷艷,很少有人把這兩種東西表達在一起的。它仿佛是在用香氣表達一個場景——風雪途中歸來的旅人,穿過冷冽的空氣回到溫暖的家里,看見坐在擺著熱湯的餐桌前等待的妻兒。
創意雖然好,可是這種程度的作品只能算作中等偏上。到底是什么,讓這個一直在調香能力上壓制自己的男人,如此在意?
經典香水的味道分為前調,中調和基調。前調只持續十來分鐘,中調時間相對長一些,基調則可以保持數小時甚至數天。剛才的香水基調展現出來,就意味著前調應該已經消失了,可是為什么——蘇藍吸吸鼻子——為什么他突然覺得空氣里隱隱又出現了最開始的草木冷香?
第3章 舊人
周天皓進入他在lotus總部的個人工作室。這是一間設備非常完善的實驗室。純白色的工作臺,環繞工作臺的是冷凍著上千種香精和合成香料的香料柜,其中有很大一部分的原料價格比黃金還高昂。臺面已經被助理小陳打理得干干凈凈,點滴管和試香棒整潔的擺在一頭,旁邊是測試香氛的進口儀器。
他把殷勤過來幫忙的兩位女助理趕出去:“哎呀,不好意思,我要單獨看點東西。”
美女助理平時和上司調侃慣了,撅起嘴:“老板,看什么東西這么神秘,初戀妹妹的情書呀?”
周天皓想了想,笑瞇瞇的點點頭,做了一個請的姿勢:“是啊。”
他關上門,慢慢收起笑容,仰靠在轉椅上,拿出口袋里揉成一團的試香紙重新展平。本來已經不可察覺的香味重新變得濃郁起來。
剛才,果然不是錯覺。是他,一定是他……只有他才能調配出“輪回”……
經典的香水通常采用三階式的,最容易揮發的物質在開始數分鐘內散發的香氣被稱作前調,隨之而來的穩定的氣味是中調,能夠持續四個小時以上。而當這些香氣揮發殆盡時,剩下的余韻可以持續數小時或者數天——這是香水的基調。
而周天皓發現手上這款香水,在談話的短短二十分鐘內,三種香氛已經完全演繹過一圈了。他起初以為是調香師從業經驗不深,對香精揮發的時間把握得不好——可是在最后,竟然又出現了前調的草木香!
這款香水有著和傳統全然不同的結構!
它的香氣有草木和薄荷的香味逐漸過渡到木香,最后的味道非常溫暖,略帶著牛奶和蜂蜜的甜香。如果說它之前想表達的是一個十二月風雪夜歸人的場景,那么現在,它是這個場景的無限輪回。無數次旅人回歸,看見夢中思量已久的妻兒面容,構成一場無始無終的輪回。
在他記憶中,這種結構的香水,只有肖重云能夠調配。
肖重云……他默默地念著,手掌收成拳頭。
紀芳丹若勒香水學校有一個叫“上帝之鼻”的小圈子,類似耶魯的骷髏會,只由最具有天賦的調香師學徒組成,肖重云是其中唯一一名東方人,被稱為“英俊的肖”。他永遠記得黑發黑眼的肖重云站在一群法國和英國朋友間談笑自若的感覺,神采飛揚,眉目如畫。
周天皓想盡辦法也無法進入這個圈子。只要肖重云存在,同是東方人的他就會顯得不夠優秀。等他加入“上帝之鼻”之后,肖重云已經回國了。等他回國,肖重云卻從香水界銷聲匿跡。仿佛天才的東方調香師從未……存在過一樣……
我只是想給當年的憧憬一個交代,周天皓對自己說,我沒有對一個人過分著迷。
他苦笑著嘆了一口氣:“況且就算曾經著迷過,這個人也感受不到我追隨的目光。”
他沒有打電話叫助理送晚飯,也沒有繼續以往不到點就下班的優良傳統,一直在工作室里呆到了天黑。老板不走,助理們不敢先下班,都在隔壁等著。
門忽然開了,周天皓不耐煩地揮手:“沒聽見讓你們別進來嗎?”
蘇藍抱著手臂靠著門框,吸吸鼻子:“再微妙的氣味也瞞不住我,這是‘輪回’。拋卻傳統的前調、中調和基調的金字塔香階,讓三到四種香氛輪回演繹,調制方法至今保密。你在懷疑這是肖二公子的作品?”
“只有他能夠調制‘輪回’,”周天皓面無表情:“公司規定的下班時間是六點,你怎么還不回去?”
“我只是來提醒你,”蘇藍聳肩:“如果這真是肖重云的作品,它的香味過渡不會這么粗糙。而且,就算不用香氛分析儀我也能辨別出來,它用的是相當便宜的香精原料。當年調制‘秘密’的肖二公子會掉價去用廉價的人工合成香料?”
蘇藍給的建議總是切中重點:“你要真不放心,我就再去一趟c市把調制方法買過來,順便問問調香師是誰,是誰告訴他這種調制方法的。反正我過幾天得去那邊一趟。”
周天皓和蘇藍并肩走過公司安靜的走廊。他思考片刻,笑道:“你說得對,看來只有這樣了。我從來沒有想到有一天我竟然有機會能夠接觸到‘輪回’的配方。如果這個配方到我手上,我會讓它發揮比肖重云那時更大的價值。”
助理打過電話,司機在門外等很久了。蘇藍目送周天皓的黑色轎車消失在車流之中,拿出手機。
“麻煩幫我查查琴臺路附近的一家香水店。我的朋友想知道這家店的老板是誰……”
程鳶是香妝品牌雅舍的新人調香師,這次是她第一次以評委的身份參加香水新人秀。程家是個大家族,民國時候本來是在上海開花露水廠,建國前舉家搬遷往海外。改革開放以后,程鳶家這支又回國了,把目標轉向了香妝奢侈品上。程鳶能躋身這次新人秀評委,與家庭背景不無關系。
夜已經深了,程鳶依然抱著筆記本準備大賽的資料。
雖然是單身居住,客廳仍然非常大。沒有開燈,只有月光透過落地窗灑落在木質地板上。程鳶坐在落地窗前的剛洗過澡,長發挽起來,讓削尖的下頜線條顯得脆弱。房間里彌漫著濃重的煙味。
“不愿被人因為家庭背景而被人看輕,拼命到這么晚嗎?”黑暗里吸煙的男人聲音帶著笑意。
程鳶終于回頭,皺起眉頭:“能不能把煙滅了。好歹也是調香師,為什么不注意保護好自己的嗅覺?”
黑暗中看不見臉,只有煙頭紅色的火星能展示男人所在的位置。男人靠坐在沙發上,疊起腿,沙啞地笑了起來:“我現在的地位,就算指著氨水的說香,時尚圈也只會點頭吧要鼻子何用?”
“重云哥哥在的時候你不是這樣的。”程鳶皺起秀氣的眉頭:“這幾年你越來越墮落了。吸煙,喝酒,玩女人……就好像肖重云的離開帶走了你全部的追求。”
煙光猛然滅掉,男人的聲線充滿溫柔的誘導,卻莫名的帶著一點危險的味道;“小鳶,你真的不知道肖重云現在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