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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參賽選手可以帶一名親友同行,機票報銷。張松收到郵件以后就悶悶不樂,一個人收拾行李。肖重云問他,這么重要的場合,要不要跟父親說,帶家人同去?
小鬼不愿意。
肖重云百般游說,小鬼便拿起手機打了個電話。他在電話里三言兩語講了新人賽的情況,嗯了幾聲,把手機掛了:“我爸說他忙,讓我自己去,順便給阿姨帶點護膚品回來。”
張松母親早年去世,父親雖然一直沒有再娶,身邊的女伴卻是從來沒有斷過。每次張松去哪里,都被要求給這些阿姨們帶手信,直到后來他給這些女人們送肖重云調(diào)的香水,才告于段落。
他爸說,這種廉價低級看上去就不值錢的東西,就別帶回來送人了。
他把幾件行李收了又收,加起來還裝不滿那個帆布書包。張松把書包放在門口的凳子上,走到里屋去,一言不發(fā)地給肖重云捏肩膀。
小鬼手上的力道挺好,肖老板特別舒服,便問:“還缺什么東西,你說,今晚上就帶你去買。”
張松悶聲道:“老師,我缺親友團,你能陪我去嗎?”
這件事肖重云想了大半夜。
他點了支煙,靠窗坐著,明明滅滅地吸著。
南洋是他父親的老家,小時候他在長島上住了很多年,直到去格拉斯學(xué)調(diào)香。那片土地上空一直籠罩著他過去的陰云,飄蕩著那些并不想回憶的故事,因此看到郵件時肖重云第一反應(yīng)是拒絕。
因此他才百般游說小鬼,讓父親陪同前往。
可是現(xiàn)在的他,與以前不一樣了。他跟張文山做了交易,也跟自己的過去做了交易。南洋肖家早就消失時間中,他也不再是肖家的二少爺,為什么不能再次踏上這片土地呢?
如果沒有正視過去的勇氣,又談何爭取那飄忽微渺的未來?
況且小鬼求他的樣子,確實楚楚可憐。他這么多年,也就這一個學(xué)生,又初次登臺決賽,沒有人在身后盯著,出謀劃策,分分鐘就會被對手吃掉。
飛機在吉隆坡國際機場上空盤旋時,肖重云面色蒼白,吐得天昏地暗,特別后悔自己之前一時心軟。
張松坐在旁邊,拍著他的背,撐著嘔吐袋:“你以前不暈機。”
可是肖重云早上沒有吃東西,除了酸水什么都吐不出來。他想說從c市飛上海的確沒有什么好暈機的,但是每次飛機降落吉隆坡國際機場時都要在上空盤旋一百年,弧度大不說,舷窗底下全是黑漆漆的橡膠林,不暈才有鬼。
直到到了酒店,小鬼去登記報道,他還躺在床上,天旋地轉(zhuǎn)。
張松回來時給他帶了一杯熱牛奶,放在床頭,然后把他在床上翻過來,騎在老板身上,開始給他按摩放松。從肩頸開始,一路捏到腰臀,最后拍腿,一分一毫都特別認真。
“明天不管評委問你什么問題,千萬不要立刻回答,默數(shù)到三,給自己一個思考和緩沖的時間,”肖重云舒服得呻吟一聲,“腰,用力。”
第二天是熟悉場地與彩排演練,肖重云跟著看了一圈,覺得沒有多大意思。
第三天還是彩排演練,換了幾個項目,肖重云沒有興趣,就呆在酒店里上網(wǎng),等小鬼回來。那天張松早上七點鐘就出門了,晚上八點鐘還沒有見回來。吉隆坡離赤道近,晝夜等長,天黑得比國內(nèi)晚,肖重云就當小朋友年輕,在外面多逛了一會兒。
他等了半小時,覺得不放心,就到酒店大堂里去看。一些參賽選手和工作人員都陸續(xù)回來了,肖重云攔住一位攝影組的男生,問張松呢?
“你說那個面癱不笑的啊?”攝影師想了想,“他好像買什么花去了,說熱帶的花香,要買點送恩師。”
他給張松的手機開了國際漫游,打過去卻沒人接聽。酒店大堂的茶水吧里有塊電子屏幕,一直在無聲地播著當?shù)匦侣劊F(xiàn)在似乎在播一個車禍事故。肖重云瞟了一眼,是卡車撞到了路邊步行的小男生,救護車正在趕來的路上。
他瞟了一眼,就再也移不開目光了。
躺在地上的人是張松,粉紅色的玫瑰花散落一地。
手機鈴聲響起來,肖重云按接聽的手都是顫抖的。也許知道張松是中國人,那邊直接對他說中文:“肖先生是嗎?有個年輕人被車撞了,在送往醫(yī)院的路上。你是他手機里設(shè)置的緊急聯(lián)系人。你在哪里?救護車正好要從酒店門口過,你帶上證件在門口等。”
肖重云沖到酒店外,正看見一輛白色的救護車自車流中緩緩駛來。
救護車閃著警燈,兩邊車輛紛紛避讓。救護車到酒店門口時車停了下來,兩個醫(yī)護人員從后廂中下來,口氣急厲,接過他手機:“你是監(jiān)護人嗎?手機關(guān)機,現(xiàn)在上車,快!”
第29章 收網(wǎng)
肖重云想都沒想,就上了車。
救護車里面很黑,沒有開燈,中間放著一張擔架床,隱約只看得到個人形。遮光窗簾拉下來,看不太清楚里面的情況。推想也許是考慮到病人怕光線刺激,也沒再想,便一步跨進車廂,向擔架床走去。
他的手是顫抖的。
肖重云摸到了冰涼的鐵拉桿,摸到了被子與床單,床是空的!
一床卷起來的被子放在擔架正中央,上面蓋了一層薄薄的醫(yī)用毯子,看上去仿佛上面躺著一個人。
肖重云驀然起身,救護車的門已經(jīng)在身后碰地合上了,咔噠一聲落了鎖。警燈重新亮起,警報響起來,兩旁的車流重新開始避讓,這輛車開始向著道路的某個方向行駛。
隔音玻璃,涂料很特殊,讓車內(nèi)的人看得見外面,而外人看不見車內(nèi)情形。駕駛座與車廂部位用鐵條隔開,也隔著隔音玻璃小窗,只看得見司機的后腦勺。擔架床上帶著束縛帶,地上有兩個氧氣罐,落滿灰塵,看上去很久沒有用過。
肖重云忽然意識過來了,這不是普通醫(yī)院的救護車,這是精神病院用來運送精神病人時使用的密封監(jiān)獄!
他敲著玻璃,窗戶只有沉悶的回聲,他瘋狂地搖門,門鎖紋絲不動。他歇斯底里地求救,然而沒有任何人聽得到。
那個旅途有多長,肖重云不知道。整個過程中沒有食物,只是偶爾從前方駕駛艙的小窗戶打開,一位穿白衣的“醫(yī)護人員”從那里扔下一瓶礦泉水來。最開始肖重云還會掙扎和求助,到后面,他只能靠著車的一角,渾渾噩噩地睡過去。
夢里都是無盡的黑暗,他一會兒看見張松陷在漩渦里,向他伸手求救,一會兒又是自己在漩渦里,向別人求救。
他沒有太多關(guān)系親密的朋友,沒有人能夠救他,夢里肖重云絕望得要死,然后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那個人就在不遠的地方,淌著刺骨的黑水艱難地向他走來,一步一步,伸出手。不知為什么他覺得很安心,仿佛全世界都拋棄他時,這個人的身影始終站在他旁邊。他的手一定是溫暖的,他的身旁一定是安全的。
肖重云伸出手,兩只手十指相扣時,那個人忽然像干掉的泥塑一般,身體一片一片往下剝落,直到整個人融化在水里。
然而那雙眼睛是明亮的,溫和的,憂傷的:“學(xué)長,你不記得我了嗎?”<script>chapter1();</script>